紫光战船,在一片沉坠的黑色大陆外,缓缓停住。
船上三人,同时举目望去。
沉渊古矿,与其说是一方矿域,不如说是一块被神血浸透、又被挖得千疮百孔的残破大陆。
放眼望去,大地上布满巨大矿坑,每一座都如同一口通向地底的漆黑大口。漆黑血气与神源辉光交织升腾,将半边天穹染成暗红惨碧交杂的诡异颜色。
矿道纵横交错,密如蛛网,一路深入地下,不知几万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血腥气,又夹杂神源令人沉醉的芬芳,两种气息混在一处,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矿坑边缘白骨堆积成山,一眼望不到头,那是万古以来累死、抽干精血而死的矿工与俘虏残骸。
孟舟立于船头,重瞳缓缓睁开,神念却越过这片古矿,扫向诸天。
在他的感知里,无尽死海、沉渊古矿、神灵山后山、虚空界海、永恒废墟,这五大生命禁区的方位,如五颗深嵌在天地之间的毒瘤,散发着腐朽而阴冷的气息。
死海那颗,已经被他一刀刺破,正在缓缓枯萎。
“你要把这五大禁区,一个个,都镇压过去?”青羽立在他身侧,青衣微动。
“一个一个来。”
孟舟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先看看,这颗瘤子里,藏着些什么。”
三人收敛了气息,悄然落下,悬于古矿中央,那座最深的矿渊之上。
矿渊旁,是一座巨大的血色矿场。
密密麻麻、来自各族的修士与俘虏身披枷锁,在一队队血甲卫卒的鞭挞下开采神源。一块块拳头大小、流转神辉的神源被采出,装上血色矿车,沿矿道源源不断送往矿渊最深处。
但凡力竭、或是稍有不从者,当场便被血色长矛钉死在矿壁上,一身精血被抽得干干净净,化作干尸,随手推入深渊。
矿场高处,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披暗红血甲,身形魁梧如一座血山,周身教主级气息沉凝而凶戾,正是沉渊古矿的主人,自神话时代传承下来的血甲皇者。
另一人身着补天教道袍,道袍之下缠绕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色神力。他面容苍白俊朗,眉心一点血色印记,气息赫然已踏入渡劫第二步。
皇甫曜。
他那具曾被孟舟生生打崩的肉身,此刻竟已重塑一新,比昔年更加强横、更加邪异。
“加紧些。”
皇甫曜负手而立,俯瞰着矿场中如牲畜般被驱使的众生,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主上复苏在即,神源与精血缺一不可。这批神源入池,你我便是从龙之功,来日主上踏出血池、登临不朽,自有享不尽的造化。”
“放心。”血甲皇者声音如磨铁,“血池已开,只差最后几炉祭品。”
皇甫曜满意点头,抬手一抓,数十名精壮矿工凌空摄起,掌心血光吞吐。补天教术法之中竟糅杂着一股邪异至极的血道神力,要将这数十人当场炼化。
就在这时。
“补天教,堂堂一大教,竟也堕落到,靠血食续命、屠戮众生的地步了么。”
一道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矿场上空响起。
轰。
整片矿场的血色雾气,在这一瞬,齐齐倒卷。
皇甫曜掌心那数十名矿工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端端正正落在了远处的矿壁之下。他霍然抬头,循声望去。
虚空裂开,一道身着玄色帝袍的年轻身影自裂缝中缓步走出,眸光淡漠,似乎自幽冥深处巡天而至的帝者。
在他身后,青衣女子与破袍道人,并肩而立。
“是你!”
皇甫曜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心血印疯狂跳动。昔年肉身被生生打崩的恐惧,几乎本能地自神魂深处翻涌上来。
可下一瞬,他便强自镇定下来,脸上的惊色,化作一抹阴冷的狞笑。
“孟舟。灵台之上,那个被称作古往今来第一妖孽的地府余孽。”
“本座还未曾去找你,你倒敢自己,送上门来。”
他缓缓张开双臂,周身血道神力如潮水般冲天而起,渡劫第二步的气息再无保留。
“你以为,今日的本座,还是昔年那个,被你轻易打崩肉身的皇甫曜?”
“本座重塑血道真身,得蒙血神魔君大人亲赐不灭血神传承,早已今非昔比。这里是沉渊古矿,是主上的血池道场,今日便是你这窃取地府遗泽的狂妄之徒葬身之地!”
“话,太多了。”
孟舟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杀!”
皇甫曜脸色狰狞,再不敢有半分托大,率先出手。他双手结印,一尊遮天蔽日的血色神只虚影在身后轰然升起,血海滔滔,裹挟无数被熔炼的战魂冤魂。虚影发出凄厉嘶吼,朝着孟舟当头镇压而下。
血甲皇者见状,也暴起欲动。
“你的对手,是我们。”
青羽一步踏出,青衣猎猎,半步不朽的真龙威压如天渊倾压,瞬间将血甲皇者那尊血山般的身躯死死定在原地。疯道人咧嘴一笑,光秃木杖一横,元磁神光垂落,将满矿蠢蠢欲动的血甲卫卒一并罩住。
矿场中央,只剩下孟舟,与那尊扑杀而来的血色神只。
面对这骇人的血海倾天,孟舟甚至没有取出天子大印。
他只是缓缓抬手,一拳向前轰出。
六道轮回拳,黄泉路。
嗡。
一拳既出,一条昏黄苍茫、似乎贯通生死两岸的黄泉古道在拳锋前凭空铺展。轮回气息弥漫开来,那尊血色神只裹挟的万千战魂冤魂,齐齐停止嘶吼,转而发出近乎哭泣般的战栗与欢鸣。
那是亡魂,对轮回的本能渴慕。
血海,被黄泉古道,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怎么可能!”
皇甫曜脸上的狞笑,第一次凝固。
孟舟的身影已踏着黄泉古道欺身而至,重瞳之中混沌光与轮回光交织,一眼便洞穿了他那尊重塑血道真身的所有破绽与节点。
砰、砰、砰。
短短数息,拳影如山。
皇甫曜引以为傲的不灭血神真身,在那一双拳头之下如纸糊一般,接连崩裂出狰狞血痕。他整个人被打得凌空倒翻,踉跄后退,口中鲜血狂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同是渡劫第二步。
可两人之间的差距,却如隔云泥。
孟舟负手立于黄泉古道之上,衣袂不染一丝血尘,只是淡淡地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蝼蚁。
而在矿渊最深处,那座沉寂了万古的血池,似是被这一战的波动所惊动。池水极轻、极轻地搏动了一下,整片矿域的血色随之悄然涨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