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等的就是这个。
他突然暴起,似乎身上的伤没有给他造成丝毫威胁。长剑刺穿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咽喉,拔出,横斩,又切断了第二个人持弩的手腕。
短两个呼吸之间,又倒下两人。
但他这番动作之下,腰侧那支断箭的伤口因为猛烈的动作而撕裂扩大,一大口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
左手拄剑,单膝几乎触地,又硬生生撑了起来。
血从他的袖口、腰际、肩头,无数个地方涌出来,将脚下的泥土染成深色的泥泞。
剩下四个黑衣人——其中两个带伤,一个还在地上和发疯的狗纠缠。
真正有战斗力的,只剩三人。
但萧衍也已经到了极限。
三个人对一个将死之人。谁也不敢先动。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这个人在失血至此的情况下,依然能在一个呼吸之间连杀两人。
谁先上,谁就是那个垫脚的。
僵局再次形成。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还有那条狗痛苦的哀嚎。
宋清音退回了灌木丛中,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死盯着萧衍的背影。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着。
哪怕浑身是血,哪怕双腿在不可遏制地颤抖,那条脊椎始终像一根嵌在躯体里的钢骨,撑着他不倒下去。
那三个黑衣面面相觑。
领头的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权衡着利弊。他已经折了快十个人进去,如果再搭上剩下这几条命,就算最终杀了此人,他也没法向上面交代。
可要是就此撤退,空手回去更是死路一条。
他正犹豫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角号。
低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角号声还在山谷间回荡,第二声紧跟着第一声响起,比前一声更近了几分。
紧接着,是杂乱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甲胄的碰撞声。火把的光芒从林子四周亮起,迅速向这边聚拢。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慌了神。为首的那个咬紧后槽牙,举起刀想要做最后的反扑。
嗖——
一支黑色羽箭破空而来,直接贯穿了那人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栽倒在泥水里。
“拿下!”
沈越的声音穿透林间。大批披甲执锐的禁军从暗处涌出,瞬间将剩下的黑衣人按死在地上。
宋清音在听到角号的瞬间,就已经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她快步跑到萧衍身边,肩膀用力顶进他的腋下,用自己的大半边身子死死撑住他即将倾倒的重量。
萧衍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满脸是血,唇色惨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没事了。”他声音极低,喉咙里还带着血沫的腥气。
宋清音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揽在他腰侧的手臂。掌心全是他身上涌出来的温热粘稠,烫得她手指发颤。
沈越快步冲上前,看清萧衍的模样后,脸色大变,“扑通”一声双膝砸在泥地里。
“陛下,贵妃娘娘,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周围的禁军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衍靠在宋清音肩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抬了抬没有拿剑的左手。
“起来。”
沈越迅速起身,指着地上被制服的活口请示:“陛下,这些人……”
“带下去,好好审。”萧衍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留着活口。别让他们死了。”
“是!”
萧衍心里很清楚,这批人肯定是萧靖派来的。萧靖这几年在京中经营,暗线错综复杂。借着这几个人,说不定能拔出些意想不到的钉子。
交代完这句,萧衍那根紧绷了整整两天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萧衍!”宋清音被他压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沈越眼疾手快地在一旁扶住。
“陛下!”沈越急红了眼。
“备车!马上回宫!”宋清音厉声喝道。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萧衍平躺在软榻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右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彻底崩裂,黑血混着鲜血不断往外涌,把身下的褥子浸透了一大片。
昏迷前的那一刻,他死死抓着沈越的护腕,只留下一句话。
“护好贵妃。若她少一根头发,朕要你的命。”
宋清音半跪在榻前,双手沾满了血。
车厢里备着的金疮药和纱布已经用了大半,血根本止不住。
“娘娘,这血……”沈越守在车门边,急得满头大汗。
“闭嘴。”宋清音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极稳。
她将剩下的药粉全部倒在伤口上,扯下干净的布条,双手用力,死死按住出血点。
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溢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
宋清音脑子里异常清醒。
萧衍现在的状况极度危险。失血过多,外加高烧反复。如果不能在回宫前把血止住,他根本撑不到太医施救。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去催赶车的,再快点。”她吩咐沈越,声音冷得掉渣。
沈越愣了一下,立刻掀开帘子去催促。
他回过头,看着车厢里那个半跪在血泊中、面容沉静的女人。
这根本不是个养在深宫的娇弱妃子。她现在的做派,完全是个杀伐果断的掌权者。
此时的宋清音,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没有慌乱,没有眼泪,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沈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陛下会把她看得比命还重。
一炷香后,手底下的温热感终于减弱了些。
血流的速度慢了下来。
宋清音松了口气,脱力般跌坐在车厢的地板上。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沈越。”
宋清音靠着车壁,忽然开口。
“属下在。”
“陛下重伤昏迷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回娘娘,刚才只有属下和几个贴身禁卫在场。其他人只知道陛下受了伤,并不清楚伤势如何。”
宋清音点点头。
“传我的话下去。从现在起,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杀无赦。”
沈越心头一凛。
“娘娘的意思是……”
“萧靖既然敢在围场动手,京中必然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若是让他知道陛下生死未卜,朝堂必定大乱。”宋清音看着车厢外透进来的微光,“我们必须低调回宫。对外就说,陛下龙体抱恙,要在寝殿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可是太医院那边……”
“太医院有几个人是干净的,你比我清楚。”宋清音打断他,“找两个你信得过的太医,秘密带进宫。其他的,一概不见。”
沈越深吸了一口气,抱拳低头:“属下遵命!”
他对这位贵妃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
临危不惧,杀伐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