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的第九天,来了三个人。
上午十点,店里正忙着备中午的菜。
三个人进来,一个穿白大褂,两个穿中山装,胳膊上没戴袖章,可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公家的人。
“谁是负责人?”
“我。”林东来从柜台后头出来,“几位是?”
“区卫生防疫站的。”白大褂掏出个证件晃了一下,“例行检查。”
“请。”
白大褂往后厨走,两个中山装跟在后面。
后厨干净。这是林东来从第一家店就立的规矩:一天三擦,一周一大洗。
“生熟分开没有?”
“分开。”林东来指给他看,“这边生案,那边熟案,刀也分两把,红把切生,绿把切熟。”
“消毒呢?”
“碗筷开水煮,一天两回。抹布分四色,擦桌的、擦灶的、擦碗的、擦地的,各是各的。”
白大褂没说话,蹲下去看墙角。
墙角有个地漏。
“这儿有味儿。”
“有。”林东来蹲下去,“这个地漏是老管子,我修的时候看过,得整个换,得动楼下的地面。房管所不许动结构,我就先拿水泥封了一半,一天冲三回。”
“封了一半?”
“封了一半。”
白大褂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不合规矩吧?”
“知道。”
“知道还这么干?”
“我写了个报告,交到房管所了。”林东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三月二十六交的,吴所长签了字,说等统一修管的时候一块弄。”
“您要看,我这儿有。”
白大褂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
“行。”他把纸还回去,“你这后厨,比国营的干净。”
“不敢当。”
“我说的是实话。”白大褂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中山装,“你们看呢?”
“干净。”一个中山装点头。
三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白大褂停下来。
“林老板。”
“您说。”
“我今天来,是有人打电话举报的。”
林东来的眉毛动了一下。
“举报什么?”
“说你们后厨有老鼠,菜不洗就下锅,还卖隔夜菜。”
“谁举报的?”
“这个我不能说。”白大褂看着他,“不过我看了一圈,一样都没查出来。”
“您要是有空,我请您吃顿饭。”林东来说,“就吃我们自己吃的员工餐。”
白大褂笑了。
“下回吧。”
三个人走了。
张启明从后厨出来,脸色不好看。
“林哥,出事了?”
“没出事。”林东来把那张纸递给他,“你把这个收好,放柜台底下,锁上。”
“这是什么?”
“地漏的报告。往后不管谁来查,先拿出来。”
“你早准备好了?”
“我早说过,做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菜不好吃。”
“那是什么?”
“是别人比你更想让你关门。”
“举报。”
“嗯。”
“谁?”
“不知道。”林东来把那张报告收起来,“不过能说出‘后厨有老鼠’这四个字的,是进过后厨的人。”
“进过后厨的,除了咱们二十个,就是送菜的、修管子的、房管所的。”
张启明想了想。
“马德胜?”
“他没进过后厨。”林东来说,“他要举报,会说我们抢他生意,不会说老鼠。”
“那还有谁?”
林东来没答。
他走到门口,往街对面看。
街对面那家国营东四食堂,白布门帘换了新的,可门口还是没什么人。
中午十一点,他们门口排着队,对面空着大半。
十一点半,对面出来一个穿灰制服的,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进去了。
“钱经理。”林东来说。
“谁?”
“东四食堂的经理,姓钱。”林东来把烟点上,“上礼拜我在副食店碰见他,他跟我说了一句:小林啊,生意别做得太满。”
张启明的脸沉下去。
“你早想到了?”
“想到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林东来抽了口烟,“去跟他吵?吵完他再来一次。”
“那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来第二次。”林东来说,“第一次查不出东西,他还会来第二次。第二次,就不会只举报老鼠了。”
“第二次举报什么?”
“雇工。”林东来把烟按灭,“二十个人,个体户,大批雇工。这个帽子,比老鼠重。”
张启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你就这么等着?”
“我不等,能干什么?”林东来反问,“我去找他,他一句‘我是为国家把关’,我怎么说?”
“那你就吃这个哑巴亏?”
“吃不了。”林东来笑了,“启明,你想想,他为什么要举报?”
“因为咱们抢了他生意。”
“对。他生意少了多少?”
“我打听了,他们食堂一个月流水从八千掉到五千。”
“掉了三千。”林东来点点头,“三千块,够他难受的。可他要是不举报,还能撑一阵;他一举报,我就得防他。”
“这一防,我就得把每一样东西做得比国营还规矩。”
“你说,最后是谁吃亏?”
“林哥,你早想好了?”
“我 1960 年活到现在,什么人没见过。”林东来转过身,“启明,你记住一句话。”
“做买卖,不怕人眼红。”
“怕的是你手里没底。”
他走进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用工合同,二十份。”林东来说,“街道盖章,一人一份。工资表,一个月一造,街道留底。”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张纸,“纳税登记。开业第三天就去办了。”
“他举报我雇工,我把合同拍在桌上;他举报我偷税,我把税单拍在桌上。”
“拍到第三回,他自己就下不来台了。”
张启明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弄的?”
“动工那天。”
“动工那天你就想到了?”
“我不是想到他会举报。”林东来把纸袋放回抽屉,“我是想到,我这一辈子,总有人要查我。”
“所以每一样,我都得经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