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轧钢厂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后勤处的李处长,四十来岁,说话慢;一个是厂办的干事,拿着个笔记本,一直记。
“林老板,久仰。”李处长坐下,“我们厂长让我来,跟你谈个事。”
“您说。”
“我们厂第三食堂,想承包出去。”
林东来没立刻接话,先给他们倒水。
“第三食堂,多少人吃饭?”
“四百多。”李处长说,“主要是二车间、三车间,还有一批夜班。”
“现在的账怎么样?”
李处长顿了一下。
“实话说,亏。”
“一年亏多少?”
“去年亏三万八。”
林东来放下茶壶。
“一个食堂,四百人吃饭,一年亏三万八?”
“菜价不能动。”李处长说,“厂里定的,馒头三分,菜一毛,带肉的菜两毛五。二十年没涨过。”
“成本涨了,菜价不许涨,那当然亏。”
“所以厂里想承包出去。”李处长说,“让懂行的人来管,厂里给补贴,一年一万五。”
“补贴一万五,还是要亏?”
“去年的账,补贴完还亏两万三。”
屋里静了一会儿。
林东来拿出本子,写了两行。
“三个条件。”他抬起头,“第一,菜价我不涨,但菜单我得改。第二,食堂四十二个人,我一个不裁。第三,我只要一个月试用。”
“试用?”
“一个月,我扭不过来,我自己走,一分钱不要。”
李处长愣住了。
“林老板,你连账都没看。”
“账我不用看。”林东来说,“四百人吃饭,一天两顿,一天八百份。一份按一毛五算,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
“四千二百份饭,一个月的粮、菜、油、煤,撑死两千五。”
“一千一的差价,四十二个人的工资就要一千三。”
“所以亏在哪儿?”
李处长看着他。
“亏在人。”林东来说,“四十二个人,一天做八百份饭,一个人做十九份。外头饭馆,一个人做六十份。”
李处长的脸有点红。
“林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厂里的职工,年纪大的多,还有几个残疾的……”
“我说了不裁人。”林东来打断他,“我只改做法。”
第二天,林东来去了轧钢厂。
第三食堂在厂区西边,一栋灰砖平房,门口两个大泔水桶,桶边上全是苍蝇。
进去,一股酸味。
他站在打饭窗口前,看了一个钟头。
馒头是酸的。
菜是三样:熬白菜、炒土豆、炖萝卜。
工人排着队,一人两个馒头,一勺菜,端着走。
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东来走到泔水桶边上,往里看。
桶里全是馒头,整个的,掰开的,泡在汤里。
“这馒头,一天扔多少?”
“三四桶。”一个老师傅说。
“为什么扔?”
“酸。”
“为什么酸?”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面是头天发的,第二天早上才蒸。夏天热,放一夜就酸了。”
“不能当天发?”
“四十二个人,早上五点半开饭。当天发,来不及。”
“那就夜里发。”林东来说,“夜里十二点发面,早上四点蒸。人不离岗,加一顿夜宵。”
“夜宵谁做?”
“我做。”林东来说,“头一个月,我自己来。”
当天下午,林东来把四十二个人叫到一起。
“我不裁人。从今天起,规矩改三条。”
“第一,馒头不许酸。谁蒸酸的,谁自己吃。”
“第二,菜一天三样,一礼拜不重样。做不好,我问大师傅。”
“第三,泔水桶里,不许再有整个的馒头。谁扔,我扣谁的钱。”
“有意见的,现在说。”
没人说话。
“没意见,明天开始。”
头一个星期,乱。
夜里发面,没人愿意值夜班。
林东来自己值了三天,第四天,两个年轻的来了。
“林老板,我们轮吧。”
“为什么?”
“您都值三天了。”
第十天,馒头不酸了。
第十五天,泔水桶里的馒头少了一半。
这半个月,最不痛快的是老崔。
老崔五十八,在食堂蒸了三十年馒头,一脸的不服气。
“我蒸了三十年,没人说过酸。”
“我不是说你蒸得不好。”林东来说,“是面发的时候不对。”
“我师父就这么教我。”
“你师父那会儿,食堂多少人吃饭?”
老崔愣了一下。
“两百多。”
“现在四百多。”林东来说,“面多了一倍,时间没变,当然酸。”
老崔不说话了。
第二天夜里,林东来去后厨,看见老崔一个人在那儿翻面。
案板上摆着四个大盆,面正在起。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老崔说,“我琢磨了一宿,你说得对。”
“我师父那会儿,一盆面蒸两屉。现在一盆面蒸四屉。”
“面团大了,里头就捂。”
“所以得分盆。”林东来说,“一盆面分四份,摊开,让它透气。”
“我知道了。”
老崔低着头,把面团一份一份分下去。
“林老板。”
“嗯。”
“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会蒸馒头。”
第二十天,有工人开始问:“明天吃什么?”
这句话,以前没人问过。
一个月后,账面出来了。
“亏多少?”李处长问。
“亏四百二。”会计说。
“四百二?”
“比上月少亏两千六。”
李处长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林老板,”他抬起头,“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做什么。”林东来说,“我就是把扔掉的捡回来了。”
“馒头不酸,一天少扔两桶,一个月省三百斤面。”
“菜换着做,工人吃得下去,剩的少,一个月省二百。”
“夜班有夜宵,人不走神,出的活多,厂里少赔。”
“这些钱,本来就在那儿。”林东来把账本推过去,“只是以前没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