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马腾飞?”热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大佬也有这么亲民的称呼吗?
葛叶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的说,“对,就是他。”
热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还是觉得不够。
她当然知道马腾飞是谁。
鹅厂创始人,千亿帝国掌舵人,常年出现在各大富豪榜前列,连她这个不怎么关心商业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而葛叶。
她的未婚夫。
平时穿几十块钱的t恤、吃路边摊,在她面前犯贱、被她追着满屋打的那个葛叶,刚才一口一个“老马”叫的,跟华夏互联网行业的教父之一、千亿帝国的掌舵人通电话。
而且对方不仅没觉得被冒犯,还主动道歉,还约投资方案。
热芭深吸一口气,把碎了一地的世界观捡起来拼了拼。
她不是不知道葛叶是dY投资的创始人,也不是不知道dY投资的实力。但知道和亲身感受到是两码事。
这就好比你知道珠穆朗玛峰很高,但当你真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的时候,会感觉到它的巍峨和自身的渺小,但在脑海中想象它时就不会。
而葛叶平日里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严重削弱了她对他“千亿大佬”身份的认知。
哪个千亿大佬会为了抢最后一块鸡肉跟她用声东击西的计谋?
哪个千亿大佬会在沙发上瘫成一条咸鱼喊“亲爱的我饿了”?
哪个千亿大佬会被她追着满屋打,还边跑边喊“谋杀亲夫啦”?
眼前这个人,实在没有大佬的光辉形象。
此刻他正靠在床头,一脸嘚瑟地看着她,那表情和刚才打电话时判若两人。
接电话时的那个冷静、从容、让老马都小心翼翼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翘着二郎腿、嘴角快咧到耳根、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快来夸我”的幼稚鬼。
“怎么?”葛叶抬手拢了拢头发,五指从额前划过,带着一种“我很帅但我不说”的做作。
“发现你老公竟然和千亿大佬称兄道弟,是不是觉得我更厉害了?”
他声音刻意压低半度,试图营造一种深沉的氛围,“我说过的,你老公我可不是一般人。”
说着,葛叶还特意甩了甩头,额前那几缕头发随着惯性向右一甩。
烧包的一批。
热芭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然后她动了。
不是翻白眼,不是怼回去,不是像平时那样翻个白眼说“切”。
而是从床上爬起来,绕到葛叶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捏肩。
力道不轻不重,位置恰到好处。
热芭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软绵绵的,像刚出锅的年糕,“亲爱的,你简直太厉害了。老马都亲自打电话给你道歉,还和你称兄道弟。”
葛叶的眉毛又扬高了几分。
他闭上眼睛,靠在她身上,呼吸着女孩身上的幽香,嘴角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才是人生赢家”的气息。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声音懒洋洋的,“嗯……力道不够,再大点。”
热芭应了,加了两分力。
葛叶更满意了,头微微后仰,声音带上了一种老佛爷视察后宫的慵懒,“左边……对……就是那儿……嗯,不错。”
热芭乖巧地继续捏,一句嘴都没顶。
葛叶舒服得快要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他想,这才是生活啊。
老婆捏着肩,老马道着歉,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人生巅峰不过如此。
所以,他决定蹬鼻子上脸。
“怎样?怕了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翻身奴农把歌唱”的畅快,“没事,现在知道你老公的厉害也不晚。我和你说,小迪迪呀,以后对我温柔点,别整天乌了豪风的,一点也不温——
哎呀!谋杀亲夫啊!”
话没说完,他的脖子就被一条纤细的手臂锁住了。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你捏两下肩膀,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嗯?还‘小迪迪’?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一边说,一边加重了锁喉的力道。
葛叶的脖子被箍着,脑袋动不了,但嘴巴还能动。
“错了错了错了!迪哥!我错了!”
热芭不为所动。
“热芭!宝宝!亲爱的!老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热芭这次松了松手,但咬着牙问,“说,你错哪儿了?”
“错在……错在不该嘚瑟。”
“还有呢?”
“还有……不该装大尾巴狼。”
“还有呢?”
“还有……不该说你乌了豪风。”
热芭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还有呢?”
葛叶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了,破罐子破摔,“还有……不该长这张嘴。”
“哼!算你识相!”
热芭终于勾起嘴角,松开手,推了他一把。
葛叶顺势倒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风雨摧残了的花骨朵。
热芭叉着腰,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
刚才那通电话,葛叶看到了热芭眼里的震惊——不是害怕,不是疏离,是一种“原来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的仰望。
他不喜欢那种仰望。
他要的是平凡,是打打闹闹,是她追着他满屋跑、边跑边喊“葛叶你给我站住”的那种烟火气。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证明,他还是那个会犯贱,会故意挑衅她的葛叶,而不是什么千亿大佬的生意伙伴。
他伸手把热芭拉进怀里,热芭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顺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然后无声的笑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似乎在偷笑。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谁都不想松开。
渐渐的,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热芭窝在葛叶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要停的意思。
葛叶低头看着她发顶的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理智告诉他,时间不早了。
“亲爱的,天晚了,我得回去了。”
闻言,热芭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葛叶,怎么办?我想让你陪我睡。”
葛叶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也想。想得不得了。想搂着她到天亮,想听她迷迷糊糊说梦话,想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的睡颜。
但,他更怕。
“亲爱的,我也想陪你。但我更怕叔叔明天把我赶出去。”
葛叶说的是实话。迪爸现在对他这个准女婿确实满意得不得了,但满意归满意,规矩归规矩。
在边疆人家家里,没结婚就敢睡人家闺女房间,这不是礼不礼貌的问题,而是他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的问题。
热芭愣了一下。
然后脑子里不自觉想到老爸拿着扫帚追着葛叶满院子跑的画面,没忍住,“鹅鹅鹅”地笑了起来。
她笑着从葛叶身上起来,拍了拍他的肚子说,“那你快回去吧,胆小鬼。”
葛叶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服,“胆小就胆小吧,总比被叔叔拿刀追杀强。”
热芭听后又笑了,“我爸哪儿有你说的这么恐怖!”
“这我可不敢冒险。”葛叶说着弯下腰,在她唇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响得整个房间都听得见。
然后他直起身,咂吧了一下嘴,像在回味什么美味,嘴角翘着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得像偷到了鱼的猫。
热芭坐在床边,看着他溜出去的背影,娇嗔地白了一眼,“德行!”
那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尾音上扬,像猫爪子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热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刚才躺过的枕头里,上面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天时间悄然过去。
网上的热搜换了一茬又一茬,关于热芭葛叶的各种新闻,在有心人的操作下,渐渐被其他的娱乐新闻覆盖。
互联网的记忆像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但在网友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些事情正在悄然收尾。
京市某分局的审讯室里,潼楠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手铐在灯下泛着冷光。
她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完全看不出当初在佳兴办公室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金牌经纪人的影子。
警方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租住的公寓内收拾行李,打算去外地避避风头。
当她看到门外的警察时,她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当她被两名女警扶起来架上警车的时候,整个小区都能听到她不成调的哭嚎。
小区里有人看到了这一幕,拍了模糊的视频想发到网上,但很快被删了。
这是热芭的意思。
她不希望这件事变成新的舆论狂欢。
潼楠做错了事,法律会惩罚她,不需要网络来审判。
潼楠涉及的罪名不止一项。
指使他人实施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的行为,触犯了《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条。
教唆他人故意伤害,触犯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
通过诽谤、恐吓等方式对他人进行精神侵害,情节严重,触犯了《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
证据确凿,数罪并罚,检方建议量刑几年。
具体几年,要看法院的判决,但无论几年,她的职业生涯都结束了。
潼楠在拘留所里写了好几封忏悔信,托人转交给热芭。
热芭一封都没有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不是不原谅,是不想再被牵扯进她的情绪里。
有些伤害,道歉可以,但接受不接受是受害者的权利。
潼楠的事在佳兴内部引起了一阵议论。
曾经和她共事过的同事们唏嘘不已,有人说她“想不开”,有人说她“太偏执”,也有人什么都没说。
无论说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她的人生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轨道,一条没有鲜花、掌声、镁光灯的轨道。
曾佳知道报警人是谁,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报警,但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热芭离开后的佳兴,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
当家花旦出走,资源断崖式下跌,曾经的“第一经纪公司”如今连个撑场面的艺人都凑不出来。
偶尔有人问起热芭,曾佳只是笑笑,说“各有各的路”。
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tina作为从犯,被拘留了几个月。
她认罪态度好,主动交代了潼楠指使的细节,提供了关键证据,因此获得了从轻处理。
出来那天,小敏在拘留所门口等她。
小敏没有被起诉,但她辞去了工作,和tina一起回到了她们的老家。
那是一个南方的小县城,山清水秀,节奏很慢。她们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美妆工作室,专门做新娘妆造。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
县城里的新娘要求不高,妆面干净、头发盘得整齐,她们能做到。
她们的手艺本来就是专业的,给明星化过妆的手,给县城的新娘化妆,绰绰有余。
小敏学会了熨婚纱,tina学会了做指甲。
没有了大都市的喧嚣,没有了圈内的尔虞我诈,每天面对着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娘们,给她们画上最美的妆容,听她们讲最甜的爱情故事。
小县城的人不知道她们以前的事,只知道“这两个姑娘化妆手艺不错”。
客户偶尔会问“你们以前是不是在大城市干过”,小敏说“是”,tina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有人问她们“怎么回来了”,她们笑一下,说“想家了”。
至此以后,她们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县城。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再去大城市,不敢再看到那些灯红酒绿,不敢再想起那个夜晚。
tina永远忘不了那个男人的眼神。
那天,出租屋的门没关严。
她和小敏回到住处收拾行李,准备去派出所。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就那么直接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深灰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tina身上移到小敏身上,又从她移回来,像在打量两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那个眼神——tina后来回忆过无数次。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恨。是冷漠。是那种看蝼蚁的、看尘埃的、看你在他世界里连个名字都配不上的冷漠。
“你们要庆幸,芭姐没有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不然——”他没有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下去。tina和小敏都知道“不然”后面是什么。那个“不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没有落下,但比落下更让人胆寒。
她们不敢问他是谁,不敢问他想做什么,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沉默了很久。
久到tina以为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没有减少半分:
“你们回老家吧。以后别出来了。”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通知。
像在说“天黑了该吃饭了”一样不容置疑。tina点了一下头。小敏也跟着点了头。
男人转身走了,门没有关。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tina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风,是从心底一点点渗出来的。她想起那个眼神,想起那句“你们要庆幸”,想起那个没有说出口的“不然”。她打了一个寒颤。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踏出过那个小县城。
不是不想,是不敢。
韩总离开鹅厂后去了哪里,没有人关心。
曾经呼风唤雨的人,一旦失去了那把交椅,连背影都不会有人多看。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浪潮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跟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在星光大赏现场那位把镜头怼在热芭脸上的摄像师,到后台默许这一切发生的导播,再到编造黑料、联系营销号、批量发布通稿的公关团队。
有人被辞退,有人被行业拉黑,有人主动转了行。
一次就够了,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被挂在耻辱柱上的标本,也没有人敢赌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成为某份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他们曾经以为资本可以遮天,以为自己只是执行命令,以为自己不会被追究。
当葛叶从那辆车上跑下来,跑进会场,跑到热芭面前的那一刻,有些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谁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