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出口的感应门已经不响了。
葛叶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几个购物袋,另一只手捏着那个红色小方盒,指节泛白,像捧着一颗刚拔了引线的手雷。
四周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推着购物车的大妈、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刚结完账正在往包里塞东西的中年大叔,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和他的手上。
超市的白炽灯很亮,亮得他无处可躲。
面对此情此景。
热芭几乎是在看到那个红色小盒子的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不是帮忙解释,不是挡在前面,而是默默后退了一步。
虽只是一小步,但这一小步,足以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演绎淋漓尽致。
她甚至把手里的购物袋往上提了提,做出一个“我只是个普通顾客,我和这个人不熟”的姿态。
葛叶拿着那个烫手山芋,看着热芭退开的那半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刚才在超市里还挽着他的胳膊说“我养你”得女人,这会儿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了?
果然,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热芭读懂了他的眼神,但她选择了不读。
她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超市出口外面的风景。
阳光很好,树影婆娑,和此刻她内心的兵荒马乱形成鲜明对比。
对于这种情况,超市已经见怪不怪了。
“叶神,我信你。”
听到保安小哥笃定的发言,葛叶内心在疯狂呐喊——你信我有什么用?这一幕已经被周围几十双眼睛看到了。
保安小哥又笑着说道,“按规定,这种情况有两种处理方式——一是您把它放回去,或者花钱把它买下来。”
葛叶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写着“超薄持久”的小方盒,感觉它烫得能煎鸡蛋。
他深吸一口气,淡定的把盒子递给保安小哥,“麻烦帮我退一下。”
保安小哥接过盒子,嘴角抽了又抽,忍得很辛苦。
他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葛叶,轻声道,“叶神,其实你也可以买下来的。不用不好意思。”
葛叶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试图把他推回火坑的仇人。
保安小哥立刻闭嘴,拿着盒子转身走了。
葛叶同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发誓,这家超市,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热芭愣了一下,赶紧提起自己的袋子小跑着跟上去,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车子驶出停车场,并入主路。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葛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热芭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安全带,侧头看着窗外,街景在玻璃上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谁都没有先开口。
和他们来时那一路的欢声笑语形成鲜明对比。
葛叶还在生气,气她刚才退的那一步。
口口声声说要养他的女人,关键时刻把他一个人扔在超市出口,面对保安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还攥着一盒计生用品。
他不要面子的吗?
热芭也在纠结,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盒东西她当然知道是什么,问题是他俩还没到用那玩意儿的阶段。
被保安当场拦住,众目睽睽之下从口袋里掏出……她想想就头皮发麻。
红灯。
车子停下来。
葛叶的目光终于从前方移开,侧头看了热芭一眼。
热芭也正好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个人的表情同时从紧绷变成扭曲,然后——
“噗嗤——”
热芭率先破了功,“鹅鹅鹅”地笑出声来。
葛叶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才在超市门口义无反顾抛弃他的女人,此刻笑得花枝乱颤。
他深吸一口气,想绷住,但嘴角有自己的想法——它也跟着翘了起来。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红灯还在倒计时。
红灯变绿,后面传来喇叭声,葛叶赶紧擦了擦眼角,发动车子。
热芭坐直身体,把头发拢到耳后,还在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葛叶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忿,“你还好意思笑,刚你退那一步是认真的,真就大难临头各自飞呗!别说,你飞的还挺快。”
热芭瞪他一眼说,“你还好意思说我?谁让你大衣口袋不扣好的!也就是刚才事出突然,没人录下来,不然咱俩这会儿已经登顶微博热搜了你信不信。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成家丽叶超市社死’。”
虽然底气不足,但气势不能输。
葛叶被这个标题噎了一下,他呐呐的说,“那盒子又不是我拿的,是大妈挤过来,不小心掉下来的。”
热芭反问,“谁会信你的解释?保安信你,我信你,但网友信吗?热搜只需要标题,不需要真相。”
葛叶不说话了,因为她说得对。
热搜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足够炸裂的标题和一张足够清晰的截图,剩下的,网友会自己补齐。
热芭继续输出,“你到时候怎么解释?发微博说‘这是一个误会,盒子是自己掉进我口袋的’?你猜评论区会说什么?‘好的叶神,我们信你,所以盒子呢?用了吗?’你回不回?我不要面子的吗!”
葛叶不说话了。
热芭看着他的侧脸,笑盈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从质问切换成安慰,无缝衔接,“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超市也没为难你,东西也退了。咱就当是个笑话,笑过后就不提了哈。”
葛叶听完热芭的分析,木然的点了点头,“亲爱的,你说的对。”
“嗯~~孺子可教也!”
热芭松了一口气,心虚地移开目光。
回到家楼下,葛叶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购物袋一个一个拎出来。
热芭走过来想帮忙,他拨开她的手,把轻的零食袋子递给她,重的全自己提了。
热芭抱着零食袋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着。
“回来啦?孩子们!”
两人进门,迪妈坐在沙发上,笑着冲他们喊。
热芭换好鞋,直接跑过去,挨着妈妈坐下,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迪妈的眼睛慢慢睁大,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看着葛叶的眼神里满是笑意和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热芭也跟着笑,脸红红的,但笑得开心。
葛叶提着大袋小袋从玄关走进来,耳朵还红着。
他假装没听到那母女俩的笑声,径直进了厨房,把东西放下,就没有再出去。
迪爸从书房出来,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葛叶,又看到客厅里笑成一团的母女俩,疑惑地问,“怎么了?”
迪妈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年轻人,闹着玩。”
迪爸哦了一声,也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母女二人。
迪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见门关着,才转过头看着热芭。
她伸手帮女儿把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和葛叶,还是没有发生关系?”迪妈的声音很低,只有母女俩能听到。
热芭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迪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小叶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他的伤,会不会——”
她不是没有担心过。
葛叶的身体,她知道的。那孩子做过手术,到现在还在喝中药调理。
她不是不信任他,是怕他因为身体的原因,女儿在感情上委屈自己。
热芭摇头,摇得很用力,像要把妈妈的担心甩掉。
“不是的,妈。他身体没问题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就是……说要等到我们结婚那天。”
说到这儿她说不下去了,想起两人每次亲热时,他身体的反应,她的脸就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
迪妈看着女儿红透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在母亲的追问下红着脸说出类似的话。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情,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真心,分寸,和对彼此的尊重。
很庆幸,女儿和她一样,也遇到了如此珍惜她的人。
迪妈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