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张威夜总会门口。
霓虹灯还亮着,随着客人一批批散去,门口的停车场也渐渐空荡下来。
最后一批客人走后,服务员打着哈欠拉下卷帘门,落锁,从侧门离开。
打烊了。
街对面的黑暗里,锋哥坐在车里,缓缓直起身子。
时机来了。
秋天的凌晨,车里冷得像冰窖。
他不敢开空调,不敢抽烟,就这么在黑暗里猫了一整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为什么一口咬定这栋楼里有猫腻?
道理很简单。
龙刚给的信息里写得明白,张威的家人朋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警察都筛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有些地方根本藏不住人,找了也是白找。
事发的郊区那一片,也翻了个底朝天。
可张威就像凭空蒸发了。
一个大活人,出不了城,又不在任何熟人家里,能去哪?
只剩一种可能,他藏在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但能藏人的地方。
这间皇KtV,警察确实搜过两遍。
可这是个独院,一整栋五层楼。
锋哥绕着楼转过好几圈,楼下地下室的面积,比警察搜查记录里写的大得多。
多出来的那一块,去哪了?
还有一点。
傍晚进去的那个泥人,九点多进去的那个黑衣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出来。
这算不上铁证,可凭直觉,锋哥认定这间夜总会绝对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
他推开车门,下车活动了活动筋骨,绕开墙上的监控,找了个死角,翻身跳进院子。
落地无声。
他没有急着动,先猫在院墙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楼里黑着灯,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确认没有巡夜的保安,他弓着腰,贴着墙根,从后门摸了进去。
密室里。
贺明军的尸体被小廖找来的塑料膜裹上了,包得像个木乃伊,放在墙角。
地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
小廖是忍着一次又一次的呕吐干完这活的,半瓶白酒泼在地上盖味儿,又用拖布拖了四五遍,到现在空气里还飘着一股血腥混着酒精的怪味。
张威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墙角那具“木乃伊”上瞟。
瞟一眼,心里就咯噔一声。
一个市局的刑警队长,几个小时前还拿枪指着他的脑袋,现在裹在塑料膜里,躺在他的密室里。
他张威这辈子,算是彻底回不了头了。
张威和石伍面对面坐着。
“等吧,等警察撤了卡子,我们就能走了。”张威看了看表,声音沙哑地说。
石伍擦拭着贺明军留下的那把枪,眼也不抬地问道,“你有把握吗?”
“七成把握吧。”张威手指并在一起比了个七说。
石伍冷笑了一声。
“还有三成可能,是不是警察要来抓我们?”他把枪管对着灯光看了看,慢条斯理地说。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张威叹口气,靠在椅背上,一脸疲惫地说。
“足够了。”石伍端详着手里的枪,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说实话,这样的日子我也过够了。如果警察真的来了,我就跟他们拼,然后死在警察的枪下,我会觉得很痛快。”
“你太悲观了。”他劝道,“还有七成把握能离开镜州。”
“七成把握,跟没有把握,是一样的。”石伍摇摇头说,“赌命的事,输一次就全完了。所以我不抱希望。”
张威看着他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枪,试探着问道,“所以你打算跟警察火拼,用贺明军那把枪?”
石伍笑了,“不,我不会用枪。”
他把枪放在桌上,坦然地说,“我只是对警察用的这个玩意儿感兴趣,一辈子能摸一次枪,满足了我的好奇。真动起手来,我还是用刀。像我这种人只会用刀,杀人像杀猪宰牛一样,只会用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张威却听得后脖颈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一个不怕死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其实他是想把那把枪要过来的。
可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敢贸然开口,怕刺激石伍,反手给他一刀。
跟这种人,多说一句错话都可能把命搭上。
张威转过头,冲着墙角的小廖吩咐道,“收拾完你上去弄点吃的,我们吃完养足精神,随时准备跑路。以后这间夜总会就交给你了。”
小廖刚从卫生间吐完回来,脸色煞白,扶着墙点点头。
“哥,出门在外,一路保重。”他强撑着,声音发虚地说。
张威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小廖转身离开了密室。
石伍望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道,“你就那么信任小廖?不担心他出卖你?”
“不会的。”张威摆摆手,笃定地说,“他出卖我能有什么好处?保住我,他才有花不完的钱,以后夜总会也是他的了。他不会那么傻出卖我的。”
石伍冷笑,没再说话。
小廖上了楼,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灌了半瓶矿泉水,才把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压下去。
他缓过神来,找了个看场子的小弟,掏出两张票子塞过去,让他去街口买点包子油条胡辣汤,要四人份的。
小弟去了。
这一幕,全被已经进屋的锋哥看在眼里。
他亲眼看着小廖从地下室方向上来,脸色惨白,魂不守舍。
锋哥心里那杆秤落了锤。
地下室,绝对有猫腻。
不然,一个人在地下室的库房待那么久干什么?
大半夜的,从库房出来的人,脸白得跟死人一样,还张嘴就要四人份的早饭。
四个人。
这个数字,跟他对上了。
张威...还有泥人、黑衣人,再加上这个伙计。
人都在这栋楼里。
二十分钟后,卖饭的小弟回来了,把一兜子吃的递到小廖手里。
小廖接过来,转身返回了地下室。
锋哥悄悄缀了上去。
凌晨的KtV走廊,静得吓人。
白天震耳欲聋的包厢,此刻一间间黑着,门缝里飘出隔夜的酒气和烟味。
小廖拎着吃的在前面走,脚步又急又轻,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锋哥贴着墙,隔着十几步跟着,每经过一根柱子、一个拐角,都会停半秒,确认前头的人没有回头,再闪身跟上去。
到了地下室入口,他才发现电梯到不了地下室,单独有一扇门。
还是厚重的防盗门,没有密码进不去。
如果硬闯,肯定会打草惊蛇。
锋哥闪身躲进旁边的暗处,静静等待。
等小廖开门,然后挟持他。
小廖输密码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瞅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他放心地拉开门。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噌地闪了进来,一只铁钳般的手从背后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小廖吓得魂飞魄散,手里那兜包子差点扔出去。
“别说话,带我下去。”锋哥贴在他耳边,冷冰冰地命令道。
小廖拼命点头,他刚见过杀人,这会儿已经肝胆俱碎,生怕自己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全程乖得像个提线木偶,老老实实带着锋哥下楼。
防盗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合上。
下了楼,锋哥站在偌大的地下室里环顾一圈。
这里堆满了杂物...整个地下室是个大通间,能同时停下几十辆车。
可除了杂物,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隔间,没有门...
锋哥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猜错了?
他手上加了点劲,把小廖拽到跟前,低声逼问道,“你拿这么多吃的,是给谁送的?”
“我,我自己吃的。”小廖结结巴巴地说。
锋哥瞥了一眼那兜子吃食。
这分量,三四个人也未必吃得完。
他笑了。
“骗我?很好。”他慢悠悠地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根伸缩棍,手腕一抖甩开,明晃晃的棍身贴上了小廖的脑袋。
那触感,冰凉刺骨!
“实话告诉你,我是来找张威的。”锋哥一字一句地说,“你老实告诉我他在哪,你就没事儿。你不说,我就收拾你!”
小廖一想到这一棍子下去头盖骨都得碎,紧张得直咽唾沫。
“真没有,你也看了,这就是空无一人的地下室。”他带着哭腔说。
锋哥冷笑。
“你当我傻?”他不急不躁地说,“这间地下室只有地上的三分之二大,另外三分之一肯定是隔开了。你只要告诉我暗门在哪,我就放了你!”
小廖见骗不过去,心里一盘算,反倒不慌了。
既然这人不是警察,那有什么好怕的?
一会儿指明了暗门,屋里石伍手里那把刀,准能把他扎个透心凉。
借刀杀人,自己还免受皮肉之苦,何乐而不为?
这么想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抬手一指。
“那里有个暗门。”他哆哆嗦嗦地说。
锋哥转头看去,只看到一面平整的墙,严丝合缝,什么也看不出。
他知道,自己想要打开那扇门,不可能。
他也没打算打开。
只要知道张威在里边,任务就完成了。
锋哥松开手,沉声问道,“张威在里边,对不对?”
小廖轻轻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告诉我,怎么开门。”锋哥命令道。
小廖挪到墙边,弯腰指出了机关。
锋哥紧紧跟着看明白,掏出手机打给了龙刚。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找到了,皇KtV地下室,速来。”锋哥压低声音,只说了这一句话。
挂断电话,他就攥着小廖,靠在墙壁的阴影里等。
守住这里,等警察来,就够了。
他还不知道,屋内关着的,是何等的恐怖!
他也没有通知其他手下。
他觉得没必要了,因为警察很快就会到。
密室内。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石伍。
他这种人,对危险的嗅觉是刻在骨头里的。
小廖上去不过半个钟头,他心里莫名不踏实,起身踱到墙角,把那块蒙着布的监控屏掀开了。
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一眼,就把他惊呆在原地。
“张威,过来看。”他头也不回,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张威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一个陌生男人挟持着小廖,往密室门口方向走。
“麻烦了,被发现了。”张威沉着脸,声音发紧地说。
石伍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面无表情。
“无碍!就他一个人,干掉他!”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要是警察,来的就不会是一个人,是一队人。”他眯着眼补充道,“单枪匹马摸到这儿来的,是个独狼。这种人最难缠,但也最好处理,死了都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张威扭头看向他,心里没底。
“这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不同于贺明军这个废物。你有把握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石伍笑了笑。
“我要是折了,会给你一个逃跑的机会。给你!”他说着,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把枪,塞进张威手里,“会开枪吗?”
张威咽了口唾沫,捧着枪,手都在抖。
“会开枪,但是没有杀过人!”他声音发颤地说。
“那是因为你没有受到威胁。”石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你告诉自己,不开枪就会死,那么你就会杀人了!”
张威捧着那把枪,只觉得烫手。
他凝重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等他进来,还是咱们主动出去?”
“等他进来。”石伍说着,拎起刀,闪身躲进门侧的死角,“老样子,我先躲起来,出其不意。”
张威捧着枪坐回椅子,正对着那扇门,手心里全是汗。
石伍贴在死角里,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万事俱备,就等那扇门开。
可是。
一分钟过去了。
门,没有开。
三分钟过去了。
门外,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屏幕里,那个陌生男人就那么站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既不让小廖开门,自己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张威捧着枪,手越抖越厉害。
他不进来。
他在等什么?
石伍贴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握刀的手,第一次渗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