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博从市委大楼出来的时候，站在楼下，耀眼的阳光刺的他有点睁不开眼睛。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坐上车的，反正就跟行尸走肉一般。指望韩楚风帮他翻身，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个决定。此刻，他心里虚得厉害。
今天这一出，他是把韩楚风得罪死了。以后都不可能跟他有什么过密的交情。
可得罪韩楚风事小，要是让李霖记恨上，那才是真完了。
刚才在韩楚风办公室，李霖虽然一句重话没说，可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孙博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不行。
得赶紧去表个态，把这页翻过去。
至于韩楚风怎么想...顾不上了。
于是，李霖前脚返回市政府，他后脚就跟着来了。
坐在李霖办公室里，孙博搓着手，表情讪讪地说道，“李市长，我没有要跟你对着干的意思，也没有要投靠韩楚风的意思...”
李霖若无其事地说道，“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既然你来了，咱们把话说开。”
孙博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把话说开四个字，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李霖接着问道，“你是不是以为，雷娜给我提供了许多，你和金译之间利益勾连的证据？”
孙博叹了口气，“事实，不就是这样吗？雷娜跟了金译多年，知道的很多...”
李霖说道，“听你的口气，你也不知道，雷娜到底知道些什么。”
孙博坦诚地摇摇头，“不知道...”
李霖问道，“越是不知道，所以越是害怕？”
孙博点头承认，“是的。”
这话，他说得老实。因为孙博他知道，这时候不老实也不行了...况且，他也早想跟李霖把话说开了。
李霖看着他，缓缓说道，“那我告诉你吧。她知道的，都只是些皮毛。你想当面问问她，也不是不行。没有必要借助韩楚风的手去把人给绑回来！现在好了，姜承望进去了，你猜他在局子里会不会向警方透露点什么？”
这是吓唬孙博，让他知道绑架的后果很严重！如果姜承望在警局承认，绑架雷娜是韩楚风为了帮孙博，那么俩人都有麻烦。
另外。李霖这话也是几分真几分假。主要的用意，是要孙博和金译，彻底打消继续纠缠雷娜的心思。
直白的告诉他，她手里没东西，你们就别再难为她了。
省得哪天，这兄弟俩狗急跳墙，雷娜真遭了毒手。
那可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孙博惊讶地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金译公司的资金流向，金额，项目...你好像，全都能看到一样。”
李霖笑道，“这很奇怪吗？我家里有人就是管企业的，我想查，一个电话，就能把金译的公司查个底朝天！”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还有，你忘了我省厅特别专员的身份？有这层身份，我的权限，超出你的想象！我想查你，也是一个电话，就能把你的背景，背后干的那些事，查得干干净净！但是，我没有深入的调查你。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孙博惊讶地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省厅特别专员。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也就是说，人家要想查他孙博，根本不用走镜州任何一道程序。
一个电话的事。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李市长，你果然如同传闻一样，深不可测！是我把你想简单了。我以为，这些材料都是你通过雷娜搞到的，原来，不是这样...”
嘴上这么说，孙博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反过来说，这样的李霖，更可怕！
人家根本不用靠什么雷娜。
人家自己，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李霖说道，“所以，你们呐今早打消这些念头吧。不要再去骚扰无辜的人了。”
孙博连忙点头，“这次韩楚风让人绑架雷娜，事先并未告诉我，我是不知情的。如果我知道，一定会阻止他。”
李霖笑笑，“那就好。你呀，好好工作，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了。只要你不过分，不危害群众利益，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孙博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只要你听话，我就不动你。
你要胡作非为，明天就是你的末日。
孙博既惊喜，又恐惧。
他慌忙站起身，站得笔直，“李市长...你放心，我坚决协助好你的工作！”
李霖摆摆手让他坐下，话锋一转，“市财政到了一笔钱，我问财政局长刘辉，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孙博想了想，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知道...是韩楚风从上边协调过来的钱，二十亿，先到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六亿。他准备用这些钱，投资章越的公司...”
李霖问道，“章越手上有什么项目？”
孙博说道，“具体我就不清楚了。就是前两天嘛，我跟韩楚风关系还没破裂，他主动告诉我一点内情，不然，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财政局长...他就是个墙头草，谁也不得罪。以前史纪元在的时候，也很听他的话，现在换成韩楚风，他肯定也不敢得罪，所以对你嘴严了点。不过你放心，我回头会专门做他工作，让他有事儿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李霖抬手打断他，“不用做工作了。直接换了吧！”
孙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什么？直接换了？”
韩楚风用着顺手的人他能同意吗？
财政局长的任免，那可是要上会研究的。
李霖淡然一笑，“这你不用管了。你给物色一个可靠管用的人，到时候，我们一起把他推上去。”
孙博一脸懵逼地点点头，“行，行...我帮你物色一个有能力有原则的人...”
出了李霖办公室，孙博站在走廊里，半天没挪步。他觉得像做梦一样...压在心头大半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一想到财政局长说换就换，他心里又是一哆嗦。
李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先是把他孙博捋顺，再是把财政局抓回手里。
市政府这台机器，要彻底跟着他脚步走了。
孙博走后，李霖直接一个电话，把庞连云叫了过来。
李霖问道，“市财政局长，在市里口碑如何？”
庞连云实话实说，“不咋地。天天围着领导转，是个喜欢走上层路线的人。纪委的举报信不少，都反映他公款送礼，公款吃喝，作风也不行，听说在外边养了几个女人。”
李霖皱起眉头，“这样的人留着干什么？当初收拾史纪元的时候，就应该顺手拔掉。”
庞连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不是没有想过。但史纪元案情重大，一直没有腾出手，还有洛安那边一摊子事儿。心想着，等恢复秩序再跟你商量。怎么，现在要动他吗？”
李霖轻轻点头，“好好查查吧！这样的人守着镜州的钱包，不让人放心！”
庞连云点点头，去了。
......
刘辉还不知道，市里已经要对他动手了。
他整天还在财政局耀武扬威，走路都带风。
签个字，要下边人排队等着。
批个款，要看人家会不会来事儿。
财政局上上下下，没人敢惹他，背后都叫他刘总管。
刘总管刘总管...市里花钱的事儿都得找他办。
虽然孙博特意跟他交代过，以后凡事听李霖的。
可他内心里，从来没把这话当回事。
李霖不过是市政府的二把手，再怎么当家做主，也只是一时的。
后来韩楚风来了，他认定，将来镜州，一定是韩楚风说了算。
于是他主动献媚，抱上了这条大腿。
韩楚风对他印象也不错，还承诺他，将来有机会，提拔他当副市长。
所以，当韩楚风让他接收一笔来自京里的专项款，并让他暂时保密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是，财政资金都有账目，保密，是不可能的。
领导们翻开账本一看，就能看到这笔钱。
于是，当李霖问他，这笔钱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用的，刘辉就耍起了心眼。
又是当着李霖的面给下属打电话询问，又是一脸无奈，装得什么都不知道。
李霖当时就看出来了。
这货，就是不想透底！
从那时候起，李霖就动了换掉他的心思。
这天，刘辉去孙博办公室闲聊。
孙博悄悄点拨他，“你呀，去跟李市长好好说说话，表表忠心。不然，你的处境危险了！”
刘辉心里一惊，随后又不服气，“孙市长，李常务有什么权力罢免我？”
孙博笑笑，“他自己，是没有这个权力。但是他可以让纪委查你！你自己屁股干净吗？经得起查吗？”
刘辉脸色巨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也没有得罪他啊...”
孙博直言道，“你跟韩书记走得太近了！有些事，你不该替他瞒着李常务！因为在李常务的概念里，市财政，不是某个人的钱袋子。你懂了吧？”
刘辉顿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儿。
他连忙起身，“我，我这就去找李常务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瞒他，主要是韩书记不让我说。”
孙博问道，“这笔钱，到底干什么用的？”
刘辉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二十亿，要全部投给章越在镜州新成立的科技公司。好像是做什么AI应用，计算机软件之类的生意。传得可邪乎了，市里投二十亿，只占股百分之十。后边还要上市，说是几百倍的利润，二十亿变几百几千亿，咱们镜州就发财了！”
孙博嗤笑一声，“呵呵呵...就章越那个熊样，还做高科技？我要是韩楚风，这钱给村里修成路，都不投他章越！”
刘辉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但韩书记铁了心要干成这事儿。其实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里边水太深了。说不定，章越就是玩儿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号称几百亿投资，其实玩儿的，就是咱市政府投的这二十个亿！”
孙博感慨道，“哎，真黑啊。二十亿，得喂肥多少人...就为了一个空壳高科技公司。他要是融资，咱塌下来的窟窿，恐怕更大。风险，很高啊！”
刘辉无奈道，“那没办法，谁让这钱是韩书记人家要过来的呢？听说，韩书记的媳妇儿为了这事儿，专门找了京里的高层。领导一点头，钱就下来了。不过别的不说，韩书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孙博轻笑，“有什么刷子...我看，就一搅屎棍。跟李霖比，差远了。”
刘辉不解，“不会吧孙市长？要是李常务那么牛逼，为什么来镜州这么长时间，除了正常经费，没有从省里要下来一分钱呢？”
孙博瞥他一眼，“你懂什么！不是要不来，是受限制了！这才能考验一个干部的能力。要是没有这层限制，别说二十亿，就李市长岳父一句话，省税务漏漏指头缝，就能给咱倾斜上百亿！”
刘辉惊讶得张大了嘴，“这么牛逼？看不出来啊...”
惊讶过后，他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一个小小的财政局长，夹在中间替韩楚风瞒着李霖，这不是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吗？
刘辉慌了。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先不聊了，我去找李常务承认错误！”
孙博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态度诚恳点！李常务吃软不吃硬！”
......
第二天上午，方正敲门进来。
方正汇报道，“李市长，财政局长刘辉，要见您。”
李霖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刘辉进屋，微微躬着身，一脸诚恳地说道，“李市长，我是为前段时间上级拨的那笔钱，来向您解释来的。”
李霖抬眼看他，“你不是说，不知情吗？”
刘辉赔着笑，“后来我又找人了解了一下，呵呵，刚弄清楚，就来找您汇报了。”
李霖笑笑，“不用汇报了，我都知道了。总计二十亿，投资章越新注册的高科技公司，是吧？”
刘辉脸上的笑，僵住了。
合着人家早就门儿清了。
就他一个人，还在那儿演。
李霖收了笑，正色问道，“刘局长，我想问你一句。市财政，是为全市群众服务的，还是单单为某个人服务的？你掌握着市财政这个钱袋子，进到里边的钱，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刘辉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解释，“不不不，不敢...钱怎么花，我一切听领导的。”
李霖纠正道，“不是听领导的，是听组织决定！”
刘辉连忙点头，“对对对，听组织的...”
李霖不想跟他废话，把手一摆，“好了，你回去吧。”
刘辉点头哈腰地去了。
他以为，这事儿解释清楚，就算翻篇了。
第二天，他就被庞连云叫去纪委谈话了。
这一谈，就是三天。
第一天，庞连云只把一摞举报信往他面前一推，什么都没说。
刘辉翻了两页，汗就下来了。
第二天，账目摆上来了，一笔一笔，时间地点经手人，全对得上。
第三天，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上堆积的那些事儿，公款送礼，公款吃喝，作风问题，随便拎出来一条落实下去，他就完了。
三天之后，刘辉胡子拉碴地走出市纪委大楼，整个人瘦了一圈。
回去收拾一番之后，他第一时间，又被李霖叫了过去。
这一次，他比以前老实多了。
站在办公室里，李霖不让他坐，他就一直站着，大气不敢出。
李霖慢悠悠地问道，“市纪委的茶，好喝吗？”
刘辉快哭了，“不，不好喝...李市长，我真知道错了。”
李霖心里清楚。
他不是知错了。
是怕了。
李霖平淡地说道，“市财政局一把手，随便找个人都能干。不是说，离开你刘辉就转不动了。你这个人，毛病不少，但好在一点，这些年为公家办事，也够尽心。你回去吧。这钱要动，记得，拿来让我签字。”
刘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撤他？
还让他干？
他那张吓得灰白的脸，总算回了点血色，连连点头，“是是是！以后超额支出，都会先请示您！”
他把头深深低下，“感谢李市长给我一次机会！您放心，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干！”
李霖点点头，摆摆手，“去吧！”
其实要不要给刘辉一个机会，李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在刘辉进去的第一天，庞连云就给他打来电话，说是，证据还不完善，最多给他严重警告的处分。
李霖也没有说什么。因为庞连云这个人是信得过的。他不会专门为刘辉去遮掩。
严重警告处分，这两年刘辉就提不起来了，以后也会受到影响。他这个财政局长干不了多久也就到头儿了。
另外，如果继续把刘辉关着，先找个副职顶上，不是不行！只是刘辉虽然毛病挺多，但是业务也熟，市财政哪笔钱是干什么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笔钱能挪，哪笔钱能压，哪笔钱能挤...他在脑子里过一遍就有答案了。挪、压、挤，虽然听起来简单，但是换个新人上去，真未必玩的转。
一个严重警告等于已经告诉刘辉，你不好好干，随时能让你滚蛋！这个震慑，已经够了。
如果刘辉够聪明的话，老老实实，秉公办差，兴许还能有个善终。
回到家里之后，在抽了半盒烟之后，刘辉也终于把这些问题给想明白了。
他老婆坐在一边哭，边哭边说，“我以为你出不来了，我都准备去省里托关系去了，不管怎么样，也得把你保出来。”
刘辉抽着烟看着面前泪人儿一样的老婆，心中动容！结婚三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婆娶的好，娶的贤惠，怎么看怎么顺眼。可比他在外边随便找那几个舞小姐、按摩店小姐好太多了！真到了关键的时候，还得指望亲老婆啊！
“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儿嘛！”刘辉心里暖，但强硬惯了，嘴上依然倔强。
他老婆擦擦眼泪说，“这些年你工资我都给你存着呢...百十万是有的，我就准备，今天你要再没有消息，我就去省里，把钱给送出去，保你出来。”
刘辉叹口气说，“一百万顶个屁用啊！先不说这个，有人敢收吗？这些钱是我给你和孩子留下保障生活用的，你别瞎送！送出去了，那也是行贿，你也得受牵连！还有啊，这年头儿江湖骗子多，喝两杯马尿就自称认识某某领导，其实屁都不是瞎几把吹牛。你可别被人给骗了！”
紧接着他又说道，“幸好啊，我这人是爱玩儿了点，平时借着办公事的理由没少喝公家的酒...但我那也是真的为公家办事儿。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不贪公款...不该拿的从来不沾...这也是我能稳坐钓鱼台多年的重要原因。这次李市长放我一马，估计也是考虑到，我还没有坏到不可救药，想拉我一把。”
他老婆听不懂这些，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刘辉掏出一张纸替她擦擦眼泪，十分动容和感动的说，“其实在我这个位置上，想要弄钱，弄个几千万那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为什么我没弄呢？因为我胆小，我是咱家顶梁柱，现在反贪反腐这么严峻伸手必被捉啊！我进去了，你和孩子们怎么办呢？还得背上一个贪官的骂名，背一辈子！背几辈子都洗不干净！所以，不该我拿的钱我是坚决不敢拿啊。”
她老婆镇定点说道，“这我都知道。来咱家送礼的，你看我遇到钱和贵重东西，我不也不敢收嘛。还不是为了怕影响你。”
刘辉点点头说，“你做的对，做的很好。以后我也得收敛收敛了...虽然没有贪钱，但也打着办公的旗号，浪费了不少公家的钱财。还有啊...脑子还是不够灵光，差点站错队了....走错一步，差点跌进去...”
想到这儿，他冷汗流了下来。他心里清楚，有些事儿不敢跟老婆讲出来，但他自己清楚，纪委要查他，他也不是铁板一块。而且李霖的话他也听进去了。政府财政不是某个人的钱袋子...是集体的，得为镜州这几百万百姓，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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