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府黑压压一片,杨暮客独一人看着宅门。
一人凑在他耳畔说,“君悉奉天命降此生,该当知星火燎原……心中万般不忿,化为登高一呼……”
“说人话!”
啧,“造反吧!”
“造你娘个头!”
杨暮客把阴神甩出来,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那阴神是个白闪闪的,可谓是个仙风道骨。几年前阴极生阳,留下一点儿,如今已经壮大到了外显。
肉身抓着阴神的头发,将整张脸都按在地上,“要弄得这般俗套么?你弄成了白的,我不就是个黑的?我该是个坏种怎么着?”
只瞧见阴神体内走出来一个虚影。
“主人唤我叫爽灵便好。今儿你特么终于算是醒了。我当你这半辈子走过来,就要一心去干大事业,过往的一点儿伶俐劲儿都没了。害我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有了猫腻儿。你的心血来潮,都是我!”
又一个虚影爬出来,这回是个吊儿郎当的,“还认得我么?我是幽精。最不服你那个,今日就更不服了。那么多女人你不去睡,我替你着急!如今你娶媳妇了,咱们就说生前读书,这算书上说的成家立业,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家也成了,业也立了。怎么就不敢治国平天下呢?”
胎光金灿灿地钻出来,“治个屁的天下,那是儒学。咱们是修道的,尿不到一个壶里头。说说吧,您这做主儿的今儿准备怎么料理这罗氏一族。给他家当了三年多教谕,不能一点儿贪赃枉法都没发现吧。便是报官,怕也是个官官相护。你那削命数的手段好用。该不该用,留不留因果,你想清楚。”
杨暮客左瞧右看,这三魂七魄都走出来了。
他早就七返九还把魂儿炼光了,怎地又钻出来了?
啪叽一拍脑门,他化凡了。正经八本就是个凡人,有血有肉,有病有灾。这特么是又生出来的。
然后呢?这些天跟在他屁股晃荡那些幻影他早就知晓,只当是成阳神的过程。
他却不晓得,这就是还真。
一个人,面对诸多自己。他只是自问一句,“只我一人能定罪么?”
胎光一拍巴掌,“好问题,我服气!今儿归位。”
咻一道金光,钻进杨暮客的脑门儿里。
灵台中,万千山河将这罗府包围,他已经自成一方世界,以主人姿态看着黑暗中的那些人影。这些人一动不动。他们身上跳跃着魂火。一根指头,便能戳的尽数人灰飞烟灭。
他再问一句,“我徒儿求我,我和她该怎么算这个情分?她又是否错了?”
爽灵一排巴掌,“好辩证,我服气。今儿归位。”
嗖地一道蓝光,钻进杨暮客的脑门儿里。
灵台中郡府衙门就在不远处,张榜公告上写着今年税收几何,写着徭役粮饷,写着丁男入伍。定罪要有法可依,谁人的章程?他给过别人自辩的机会么?他这般做,岂不是代天而行?他又算老几?
“你!给我滚回来!”
幽精本来还等着他义正言辞,大彻大悟。两眼愣神儿,“好牛逼!我喜欢!今儿归位!”
滋溜一道粉艳艳的骚包光芒钻进了杨暮客的灵台里。
管教欲望,分特么甚么青红皂白。
七魄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尽数归于五脏六腑。
杨暮客压着阴神,“今儿还论阴阳吗?还论辩证吗?还论不论有无相生!”
“不论了。”阴神呵呵地笑着,“我不是真的,那你便不用论了……还你的真去!”
聚散由心,一场梦便这般散了。
他举着两根指头,像是一个大傻逼站在了罗府的门前。罗尔在他的怀里呜呜大哭……
眼皮落下,再重新睁开。
整个罗府灯火通明,门子把那灯笼挂在院子里的灯架上。
“先生,您送小姐回家就赶紧的。要不然等等老爷那女儿奴又要破口大骂啦……”
杨暮客拉着罗尔的手,来到了正堂。对家丁说,“去把你家老爷喊来,贫道有话要说。”
“贫道?”家丁打量着教书先生,这哪儿像个道士。您赖在我家三年,如今又要当一个住家的道士不成?
杨暮客横他一眼,“快去!”
罗尔抽噎着看先生,“先生,我家的人不用死了?”
“本来也没要杀人。有些话说开了,讲明了。后事自然轻松愉快。你先生我不同凡响,做事不拘一格,吓着你了。但日后你总得习惯。”
说话间那白胖的女儿奴冲进来,“杨先生。你拉着我家的女儿出去野了一天。当真不知我家法严苛。”
但他看见那书生的第一眼,浑身寒毛就尽数立起来了。这人不是杨先生,是也不是。他身居高位,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但这等气质绝对不是一般人。
杨暮客龇牙一笑,传音道。
“你为官庸碌半生,吃拿卡要,对乡亲邻里虽谈不上作恶多端,却也是个庸碌之辈。命中你该没此女,她乃六丁六甲之命,今日起便与你缘尽。这是我对你的惩罚。你若一生一事无成,便再见不着你女儿一面。我与她都是长生种,你日思夜想老去,她去勘破尘缘。视你如蝼蚁。”
而现实当中杨暮客说给罗尔听,“君上,今日起,我就要领着小姐云游四方。起初要先帮她炼炁筑基,会在郡外的山中住上三年。给您三年的时间悔过自新。否则,您便当不曾有过这个女儿。”
“罗尔,我们走。”
一脚挪移。连那城中陋巷的院子,都挪到了外面的高山之上。
这是法力么?不是。这是虚实相生的本事。是还真的本领。
碧川瞠目结舌地看着杨暮客领着一个姑娘……
“道爷……道爷你还真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还真么?只不过还没找到那个真。”
拥堵在郡城天上的星辰都不见了。正耀俯瞰城郭,紫明哪儿去了?他的阴神显照的领域怎地无了?
一旁的地仙拍了他下,对着山头指去。
杨暮客回首抬起一座上清小筑,“碧川你领她进去,她今日起便是我的徒儿了。明日行科收徒。”
然后杨暮客回头对着太一地仙还以一指,针尖对麦芒!
正耀捂住眼睛,啊!
“师祖!师祖!这是怎么了?!”
“风云际会,气运归正。天地造物,不容辱没……他不满老夫。”
地仙对着杨暮客一拱手,隐匿在了仙人洞天之内。递一粒丹丸给正耀,“那小儿依然踏上了通途大道,正耀你要努力了。今日可曾看懂了他?他今日起,就是要立规矩了……有了口号,有了目标,有了心法……但他拿不出一个章程约束自己的齐平。来日若是规矩定下,你便要尊着他的道去走。你是太一门徒,在他之前把你的太平道立下来。”
“请师祖送我归山!”
“去!”
地仙吹一口仙气,将正耀挪移到天权星太平道宗门内。
城中亮如白昼,秋收的粮食加班加点的运到府库当中。
郡守之妻从后院儿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男娃。
“老爷怎地还不回来困觉。也不瞧瞧都什么时辰了?”
郡守罗定愕然抬头,“夫人,不是还没吃夜么?”
“都甚个时辰了,您还吃夜。盯着秋收定是把你忙坏了。上面催得紧,您也别都一个人扛着,分派下去。这城里郡望才收了一匹逃兵役的男丁……他们有的是人,还不必征募徭役。您身为君上,许些好处他们岂能见你犯难?”
“夫人……咱家闺女?”
“呸!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又和哪个娼妇生了闺女!”
罗定闭上嘴巴咽了口唾沫,“回去睡觉……回去睡觉!”
来日天明,杨暮客领着罗尔浇花种菜。一旁的碧川在那做女工,时不时盯着看几眼。她这真人越发看不懂自家主子这是怎么还真。
如果说主子是破关了,那就当开始纳炁巩固修为。可如今还是凡人身子拖累着,也不解开金丹的封禁。
若说主子没破关,就那挪移的本领。她都做不得那般轻松……此时她才想起来,主子竟然带着她一同挪移过来了。她莫说反抗,她连感应都没来得及。嗨……这便是命吧。认得他当主子,又怎能违逆半点儿。
夜里子时,杨暮客在观星小筑的楼下喊了一声,“罗尔……”
罗尔睡得发昏,起床下楼。看见师傅站在一个书屋前头。
打开门领着她进去。那是一片星空,星空之下是一个没有棚顶的大殿。大殿之前立着一个道祖的塑像。
杨暮客手中拿了一本名簿,放在供案之上,“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紫明。今日收徒于凡间,罗尔与我一同给道祖敬香。”
杨暮客领着罗尔三跪九拜。
“元道第八百四十六甲子,甲寅年,仲秋廿六,紫明收徒。吾乃乾道,座下徒为坤道。我乃紫气之明,她乃婆娑之女。今日赐予道号,府波。木得水而生,鸟破笼而活。生的自在,浮波万里……”
远在天边的上清门御龙山,紫乾正在忙事儿,放下笔身影一瞬来至大殿之前。亦是给道祖敬香。
伸手一抓,一团灵光亦是落在名簿之上。
府波这个道号就算落在上清门的道牒之内。
杨暮客拉着徒儿的手,步步踏上高天。一如归元教他认星星一般,将四象星宿说个清楚,说着天上显相的是哪一位星君。他比归元说的还清楚。
说着元胎之大,说着元磁之强。
伸手一摊,一本《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落在手中。
“府波,这本基功便是你要修的。且拿去观想,你瞧。”
天边大日初升,一缕金光乍现。阴极生阳,强烈的阳光好像一个大拳头照着阴神和幽魂就砸过来。
杨暮客拳头金光四射,当地一拳挡回去。站在徒儿身前。
“看到那一缕光了吗?”
“看到了。”
“那便回了。”
咻!两个人落下云头。府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头秀发落在胸前,她看着自己杯子外的手拿着一本书。又想起来刚才那奇幻的经历。非是梦……
我叫府波?
这一夜杨暮客没有阴神跳出去吹箫敲锣打鼓。不远处的城隍终于探出头来松了口气。那位爷爷一直半夜里在那扰民,他们这一群阴兵小鬼日子那叫一个苦,每一步都要按照这个爷的鼓点儿去走,若是不合了节拍,当场就要拍在地上,一夜动弹不得。
来日天明,那阴神收了神通,他们才能得了空间,该抓野鬼的抓野鬼,该进人家录事的录事。
昨夜里带着府波飞向天外的就是杨暮客的肉身。
他的肉身亦是聚散由心。到底算个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阴神哪儿去了他也不知道。但灵台一切如常,三魂七魄一切如常,腹中被锁着的金丹还是一切如常。
难不成还要重新走一遍七返九还?五气朝元?
这般想着,杨暮客好似自己也重新回到了纳炁修行的年纪。坐在上清小筑的阳台上,对着太阳一吸,紫气东来那一缕阳气灌入口中,在他的经络当中走了一个周天,然后尽数散在半空,一丝不曾摄取。
他看着自己的徒儿慵懒地从闺阁当中走出来,那叫一个气不打一处来!
我就该造自己的反!就该部认这命数!凭甚我的徒儿是洱罗真人的灵性在世。纵然她已非是洱罗,我特么当年入道的时候勤勤恳恳,一日不敢耽搁望霞纳炁。收了宝经第一天就屁颠屁颠跑去观霞。看她呢!
这大懒丫头已经睡到太阳晒屁股了!
“府波。为师赐你经文,你昨夜里没看?”
“先生?您叫我?”漂亮的小丫头眨眨眼,这才想起来她如今道号府波。已经非是郡守家的小姐罗尔。
杨暮客的逼视让小姑娘低下头。
她面色坨红地说,“先生昨儿夜里也没叫我马上读书,我随您看了那么久的星星,睡了一觉……”
杨暮客笑眯眯地扭过头,一张脸瞬间黑如锅底。恨不得拿着戒尺抽她一顿。但对方又是姑娘,他下不去手。他这辈子,最疼女儿家,比那贾宝玉还要疼人儿。
“你……给我……个温……温书去!”
差一点儿就破口大骂说那滚字。他忍住了,我也是要当真人的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