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这句话就像一把再锋锐不过的刀，径直扎进了屋内每一个人的心口。
吕有容猛地偏过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楚青鸾轻轻搭在周川背后的手，也骤然绷紧。
高天龙死死攥着龙头杖，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起。
高阳没有开口回答，他那张清秀的脸上甚至都没有多少表情。
可上官婉儿一直看着高阳，她可以清晰的看见高阳的手指正一点点的收紧，看见他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也看见他眼底的根根血丝，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上官婉儿太了解高阳了。
高阳的心中越是难受，脸上便越是什么表情都不肯露。
上官婉儿的拳心攥紧，一双美眸中满是担忧。
周川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高阳的答案。
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了几分，有些失望的道，“就连你也不知道吗？”
高阳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
可那一句几乎都快要到了嘴边的“本王会替你做主”，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因为周川问的不是你能给我一个公道吗？你能杀了那些坏人吗？你能将他们全都绳之以法吗？
周川问的是……他的爹娘为什么会死！
而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周川低下头，小声的道，“奶奶让我来找你，奶奶说我爹信了这块匾一辈子，它要是真有用，就让我背来问你。”
“要是没用……那就还给你。”
说着。
周川抬起手，指向了墙边，而那块“大乾忠勇之家”的牌匾，正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阳顺着周川的手指看去，当那块染血的忠勇匾映入眼帘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猛地一震。
大乾忠勇之家！
这是多好听的六个字，无数士卒将它视作毕生的荣耀！
周铁山拿一条腿、七处刀伤与十五颗匈奴人的脑袋换来的东西，可最后没有护住他自己，也没有护住他的妻儿，反而成了一块压在孩子肩上、将他磨得血肉模糊的木头！
这说起来，何其嘲讽？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看着高阳。
他们宁愿高阳暴怒，宁愿他此刻拍桌子、拔刀、骂娘，甚至立即喊着要将临河县的官全都砍了。
可高阳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那块牌匾，那张脸上平静得令人心慌。
“活阎王，我一路上听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有人说你打仗最厉害，有人说你把匈奴人的王都抓了，还有人说只要到了长安见到你，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高阳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周川咬了咬嘴唇，他就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心中给自己鼓劲。
到最后，他还是鼓起所有的勇气，眼底也重新升起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开口道。
“活阎王，我还有一个憋了一路的问题，我能问你吗？”
高阳那双一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已经红得吓人。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朝周川道，“你问，无论什么问题，我都回答你。”
周川伸手指了指那块大乾忠勇之家的牌匾，抬起小脸问道。
“活阎王，我听人说你是阎王转世，那我能不能把牌匾还给你，我也不想当功臣之后了。”
“你能不能……把爹娘还给我？”
轰隆隆！
这句话一出，就仿佛是有无数道惊雷，在高阳的脑海中一同炸开！
一瞬间。
老兵烧烤里通红的炉火，长桌尽头那几只永远等不到主人端起的空碗，还有沈墨那座孤零零的坟，全都从高阳的眼前快速掠过。
李二鸡那句“兄弟们图的，是高相说过的话真算数”，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也想起了自己亲口说过的承诺。
只要本王还活着，只要本王还在一日，那便作数一日！
但在这一刻，在周川的这一句质问下，李二鸡与那些老卒恭维的声音，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疼！
太疼了！
任凭他承受力再强，但在一个孩子最恳切、也最纯粹的一句“我把牌匾还给你，你能把我的爹娘还给我吗”，也险些破防！
高阳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胸口一阵翻涌。
他的呼吸第一次乱了，眼眶也在这一刻彻底红透，周身弥漫着一股再也压制不住的浓郁杀意，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的蔓延！
周川满怀希望地看着高阳，又小声问了一遍。
“活阎王，可以吗？”
高阳迎着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不行。”
“这个，本王……本王做不到。”
周川眼底最后一点光，瞬间黯淡下来。
“哦。”
周川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崩溃的大哭，也没有愤怒的质问，只是低下头，将那双瘦的可怜的小手伸进贴身的衣襟，一点一点解开祖母亲手缝上的针脚。
他的指尖冻裂了，又因为高热没有多少力气，所以足足扯了许久，才从里面取出一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小布包。
周川将布包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五两银子。
这是周家一直都没有动用的家底，也是周铁山拿一条腿换来的六十两银子里，真正到手的全部！
周川将五两银子全部捧到手心，摊开双手，将它递向高阳。
“那这个也还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