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白无双的发难，叶青山还没开口回话，赵小美就先站了出来。
她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大大方方地走到叶青山跟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干似的。
整个峡谷一下子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连风都忘了吹、叶子都忘了晃的那种安静。四个寨子的人全都愣住了，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苗家寨那几个女人正等着看热闹呢，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嘴巴就那么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一个人能说出话来。她们这些人平日里最能来事儿，可这会儿全都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白无双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他那张阴沉的脸先是猛地一僵，紧接着就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身后的那些白家寨的人也是面面相觑，有几个嘴巴张得都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头掉出来。
就连那个最不起眼的寨子，那几个一直低着头不声不响的人，这会儿也都抬起头来了，眼神里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意外和惊讶。
至于赵家寨自己的人，有几个年纪轻的脸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老村长倒是稳得住，就是嘴角抽了抽，伸手摸了摸鼻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但那眼神里头分明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赵小美这才松开叶青山，转过身来对着白无双，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男人，不就是我们寨子半个人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还带着一抹笑，那眼神里头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谁都没资格说三道四。
这话一出来，场上的气氛就更微妙了。苗家寨那边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最先回过神来，轻轻“哟”了一声，那语调拐了好几个弯，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佩服，反正那眼神在赵小美和叶青山之间来回地转了好几圈。
白无双的脸色变了好几变，跟走马灯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质疑人家姑娘的男人算不算半个寨子的人吧？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再说了，这大比武的规矩里头，还真没有哪一条白纸黑字地写着编外成员不能参加，只是这些年大家都默认了用自己寨子里的人。可赵小美这一手玩得太绝了，直接把关系给锁死了，谁要是再拿这事儿说事儿，那就是跟赵家寨过不去，也是跟人家姑娘过不去。
道理上站不住脚，面子上也挂不住。
白无双把那口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阵营，那步子踩得砰砰响，满身的火气没处撒。
其他几个寨子的人见白无双都不说话了，自然也就没人再出头了。苗家寨那几个女人倒是多看了叶青山几眼，眼神里头带着几分打量的意思，又看了看赵小美，嘴角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也不知道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赵小美表面上稳得很，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头有多紧张。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跟擂鼓似的，砰砰砰地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是真怕叶青山当场翻脸，那可就真下不来台了。
好在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叶青山，发现他脸上没什么异样，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就是那么淡淡地站在那里，像是刚才那一下压根就没发生过似的。
赵小美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朝叶青山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心虚和讨好的意思，像是在说：叶哥，对不住了，临时救场，你可千万别怪我。
叶青山倒是真没怪她。他这个人通透得很，知道那丫头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总不能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当场跟白无双打嘴仗吧？再说了，不过是脸上被亲了一口，又不少块肉，犯不着计较。
他也就是看了赵小美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回头再跟你算账。
赵小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不管怎么说，叶青山这半个寨子人的身份，算是被大家默认了。
场上的小风波慢慢地平息了下去，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头从峡谷深处走了出来。
那老头看着年纪不小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的，可他一出现，四个寨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就连白无双那种桀骜不驯的家伙，这会儿也收敛了几分，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老头走到场中央，浑浊的眼睛扫了四个寨子的人一眼，也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就开了口。
“今年的比斗规矩跟往年一样，没什么好说的。”老头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峡谷里头传得格外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个寨子出两个人，进那破碎的洞天福地，三天之内，击杀凶兽多者为胜，取出来的东西值钱者也为胜。两样加在一起，谁家得分最高，谁就是今年的赢家。”
叶青山原本还想着，这大比武应该是搭个擂台，你一拳我一脚地比划比划，谁赢了谁说了算。结果一听这规矩，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进那破碎的洞天福地？杀凶兽？
这不是正好撞到他心坎上了吗？
他心里头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跟个没事人似的。
老头继续说了一些细则，无非就是不能互相残杀、不能使阴招之类的，可这话说出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真到了里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地方凶兽遍地，黑雾弥漫，死个人就跟喝水一样简单，谁能说得清楚到底是怎么死的？
等老头说完了，赵小美才凑过来跟叶青山解释。
“那破碎的洞天福地不在这里，是在另外一个地方，等会儿咱们要一起过去。”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叶哥，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地方可不比咱们之前去的那个废墟，那地方凶险得多，进去了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叶青山侧过头看她，挑了挑眉，“怎么个凶险法？”
赵小美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凝重了起来，脸上的笑也收了个干干净净。
“那地方原本也是一处洞天福地，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就破碎了。可破碎了之后，里头的那些凶兽却没有死绝，反而因为那地方的特殊气息，变得越来越凶残，越来越邪性。再加上那里头常年弥漫着一层黑雾，凡是进去的人，要是不小心被那黑雾给沾上了，轻则迷失心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重则当场就没命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所以三天之内必须出来？”叶青山问了一句。
赵小美点了点头，“三天是极限。时间一到，里头的黑雾就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整个地方都给吞了。到那时候，不管你藏在哪儿都没用，躲在石头缝里头也好，钻到地底下也罢，那黑雾都能把你找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往年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有人贪图里头的东西，觉得自己还能多撑一会儿，拖到了第三天还不肯出来，结果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连尸体都找不到，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叶青山听着，倒是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越发地来了兴致。越是危险的地方，里头的东西就越值钱，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又问了一句，“那凶兽呢？里头有多少？”
赵小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人说得清楚。反正每次进去碰到的都不一样，有人说见过十几头的，有人说见过几十头的，谁也说不准里头到底藏了多少。有的凶兽好对付，一刀就能解决，有的就难缠了，比咱们之前碰到的那条三头蛇还要厉害好几倍。而且那些凶兽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邪气，打起来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到时候不是你杀它，是它杀你。”
叶青山暗暗地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又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这些凶兽杀了之后，尸体怎么算？谁拿出来的东西归谁？”
“对，谁拿到手的就算谁的，出来之后统一清点，谁家得分高谁就赢。”赵小美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不过叶哥，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里头的那些凶兽身上的东西，有些确实值钱，可有些看着值钱其实不值什么，全看眼光和本事。往年就有过这样的情况，有人费了半天劲杀了一头大凶兽，扛出来一堆东西，结果还不如人家杀的一头小凶兽身上取下来的一块骨头值钱，气得差点没吐血。”
叶青山点了点头，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值不值钱的他倒是没那么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些凶兽身上的罪恶值。
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比什么都实在。
老头把规矩都说清楚了之后，四个寨子就开始各自挑选进那破碎洞天福地的人选了。
苗家寨那边派出来的两个人都是女人。一个年纪稍长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冷峻，一双眼睛跟刀子似的，腰间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皮囊，里头装的什么东西不用猜都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另外一个年轻些，二十来岁，长得水灵灵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看着跟个邻家姑娘似的，可那双眼睛里头透出来的光却跟刀子似的，又冷又利。
白无双那边倒是干脆，他自己带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人一脸横肉，光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都粗，一看就是力量型的，硬碰硬的主儿，谁也不愿意跟他正面碰上。
至于那个最不起眼的寨子，派出来的两个人就更不起眼了。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普通，穿着普通，往人群里一扔就找不着了，连个正眼都没人给他。另外一个稍微年轻些，三十出头，也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站在那里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
可叶青山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个中年人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是他。之前他感应到的那个大高手，就是这个人。别看外表普普通通的，可那周身的气息浑厚得跟一座山似的，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人倒是感觉到了叶青山的目光，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那人朝叶青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叶青山心里头多了几分警惕，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也不用瞎操心。
赵家寨这边的人选就更不用说了，赵小美自己肯定是要进去的，另一个就是叶青山。
寨子里头还有几个年轻人跃跃欲试的，眼睛里头全是光，恨不得当场就举手报名。可赵小美没点头，老村长也没发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谁也没法多说半个字。
等到各个寨子都挑好了人，那白发老头就领着众人穿过峡谷，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也越来越陡峭，像是被一把巨斧从中间硬生生劈开的一样，只剩下一线天。抬头往上看，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蓝色，细细的，跟一根线似的，阳光几乎照不进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了起来，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霉味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路忽然就开阔了。
一个巨大的黑色石门矗立在那里，少说也有三四丈高，宽得能并排走进去七八个人。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可又跟平时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劲儿，像是活的一样，盯着看久了眼睛都发花。
石门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什么都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兽嘴张开了，黑洞洞的，等着人往里头走。
那白发老头在石门前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准备进去的八个人，脸上的神色比之前郑重了许多，浑浊的眼睛里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严肃。
“规矩再说一遍，三天，只有三天。第三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从这个门里头出来。记住了，是必须。一旦太阳落了山，门就会关上，里头的黑雾就会涌上来，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老头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进他们的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头。
“往年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你们自己想想清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说话。
八个身影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黑色的石门前，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可没有人动一下。
老头等了几个呼吸的功夫，见没有人退出，便点了点头，也不再废话，转身伸手在石门旁边的石壁上摸索了一阵，也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触动了什么机关。
那扇沉重的石门发出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一样，缓缓地向两边打开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里头猛地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扑面而来。那气息打在脸上的时候，冰凉凉的，带着一股子湿气，让人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一样，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赵小美下意识地往叶青山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她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都凸出来了。
叶青山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就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阴冷的气息，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气息里头，他闻到了罪恶值的味道。
而且不止一点两点，是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