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久远的地名,“你想去?”
慕临渊连忙摆手:“不是想去,就是好奇。青禾镇就这么几条街都这么热闹了,那皇城得是什么样子?”
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茶壶放在石桌上,在竹椅上坐下,目光越过药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那个方向,是人间。
“皇城啊。”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大。比青禾镇大一百倍,一千倍。”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久远的记忆。
“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八匹马。两边全是铺子——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楼有三层高,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夜里亮起来像一条火龙。”
他说得很平静,可少年们都听出来了——那是亲眼见过的样子。
“师尊去过皇城?”夜初宁问。
“很久以前。”项暮情放下茶盏,“路过,但我不建议你们去。”
“为什么?”慕临渊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不解,“不是说很热闹吗?”
项暮情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远处山峦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云雾上,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药田。
“热闹是热闹,可热闹过了头,就容易迷眼。”
他顿了顿,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人间的皇城,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今日的繁华,他日未必不会化作焦土。那些高楼广厦,底下压着多少人的骨头,你们看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冷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没见过皇城,可他见过凡人的村子,见过青禾村那些老人递给他红薯时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
那些手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也没能歇一歇。
“皇城里有皇帝,有将军,有商贾巨富。”项暮情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他们住着最好的房子,吃着最好的饭菜,穿着最好的衣裳。”
“可城外头,年年都有逃难的——水灾、旱灾、蝗灾,庄稼颗粒无收,一家老小拖家带口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慕临渊。
“你还想去吗?”
慕临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项暮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柔和。
“不是不让你们去。”他说,“是让你们想清楚了再去。人间不是只有青禾村这样的地方,有好人,有坏人,有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也有饿得啃树皮的。你们修行久了,容易忘了——凡人,才是这世间的底色。”
项暮情的话落在院子里,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漾开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静。
少年们谁都没有说话。
“师尊。”夜初宁打破沉默,声音很轻,“您当年路过皇城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远处山峦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云雾上,像是在翻一本尘封了很久的旧书。
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远处山峦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云雾上,像是在翻一本尘封了很久的旧书。
“看到了一座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看到了城外的坟。”
夜初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年人间大旱,赤地千里。皇城里的皇帝在祈雨,祭坛搭了三丈高,供品摆了三层。城外头,易子而食。”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史料。
可少年们都看见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我路过的时候,一个母亲跪在路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她还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溪水潺潺。
“我想救那个孩子。可我救不了。”项暮情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几分,“我那时才明白,这世上有太多事,是灵力、仙法、修为都解决不了的。”
晏卿站在竹阶上,手中还拎着那罐酱油,指节泛白。
他想起师尊教他的第一课——“修仙先修心,道在明心处。”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师尊不教他剑法,不教他功法,却只说了这八个字。
现在他明白了。
修心,是看见这世间的苦,却不被苦吞噬。
明道,是走在这人间的路上,却不迷失方向。
“所以师尊不让我们去皇城,是怕我们看到那些?”江瑾尧的声音从老槐树那边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树干上,双手抱胸,斗笠挂在身后的树枝上,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不是怕你们看到。”项暮情说,“是怕你们看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瑾尧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们修行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剑可斩山河,一丹可活死人。”项暮情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可你们治不了蝗灾,挡不了洪水,替不了那个老人跪在东门外讨一个公道。”
“为什么?”慕临渊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结,“我们明明——”
“明明比凡人强大?”项暮情接过他的话,声音不大,却让慕临渊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强大和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药田边,弯腰拔了一株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杂草,动作从容得像呼吸。
“你们可以一剑杀了贪官,可下一个来的未必比他好。你们可以施法降雨解了旱灾,可明年呢?后年呢?你们能守着一块地一辈子吗?”
他将那株杂草随手丢在篱笆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凡人的事,终究要凡人自己去解决。修行之人插手太多,不是慈悲,是傲慢。”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山涧吹来,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溪水依旧潺潺,药田里的叶片轻轻摇曳,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少年们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大道理。
是看到了——看到师尊站在药田边,弯腰拔草的样子。
那双曾经握剑的手,如今握着杂草。
那个曾经站在九天之上的人,如今站在七分见方的药田里。
不是坠落,不是隐居,不是避世。
是选择了另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