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刮过黄土高坡,卷起的全是呛人的干土。
延安府保山县,赵家沟。
村口那棵活了百年的老槐树已经成了光秃秃的木头桩子,树皮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村里人扒光了,连带着稍微嫩一点的树枝也被折下来,混着观音土煮了吃。
虽然那观音土压根消化不了,吃多了会让人活生生涨死,但却能提供麻痹自己的果腹感,暂时遗忘饿肚子的滋味。
此时树根底下蹲着几个汉子。
说是汉子,其实跟几具包着皮的骷髅差不多,每个人都是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露在外面的胳膊细得像麻杆,皮肤干瘪发暗,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泥垢。
因常年的忍冻挨饿,肚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绞痛感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发虚,令其眼前时不时冒出天晕地旋的黑圈。
黑娃。半晌,蹲在最左边的王老六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打破了槐树底下的沉默,但声音却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家那点糠,还够对付几天?
没咧。被叫作黑娃的汉子费力地抬起眼皮,眼珠子浑浊发黄,前天就见底了,俺婆娘昨晚上熬了点树叶子汤,喝完半夜直吐酸水,今天连炕都下不来了。
闻言,旁边一个叫李二狗的汉子冷笑了一声,声音比哭还难听:树叶子?后山连根茅草都没了,你还能弄到树叶子?再熬两天,就得去挖观音土了。
村东头老赵家那个小孙子,前天吃观音土胀死了,肚子鼓得像个球,拉不出来,硬生生憋死的。
此话一出,几个人又不说话了。
死人,在现在的赵家沟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种憋屈的死法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从去岁冬天那场大雪压死牲口开始,老天爷就像是瞎了眼,好不容易等到天缓和点,春雨又迟迟不来,地里干得早就裂开了一道道巴掌宽的口子。
且先不说他们还没有没有力气耕种,这地里干的连杂草都钻不出来。
至于家中的存粮更是早就吃空了。
上个月,村里还有几户机灵的人家把闺女卖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丫鬟,换了几斗高粱面;现在,别说卖了,连送都送不出去,毕竟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口粮,谁也不傻。
听说了没?李二狗拿一根干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县城那边出事了。
王老六眼珠子转了一下:啥事?
抢粮了。李二狗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异样的亢奋,上个月的事,安塞那边闹得最凶,好像咱们保山县城里也闹了。
几百号饿急了的流民,把县城南街那个张大善人的米铺给砸了。
黑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微光:砸了?官府没管?
管个屁!李二狗往地上啐了一口,几百号人,眼睛都是绿的,跟饿狼一样往里冲。
巡检司那几个衙役平时作威作福,真见着这阵势,吓得连腰刀都没敢拔,躲在街角直哆嗦,张家米铺的门板被拆了,里面的粮食被抢得一干二净,连装米的麻袋都被人撕碎了带走。
王老六听得直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后来呢?县太爷没派兵抓人?
抓了。李二狗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带头砸门的那个王麻子,后来被县衙的捕快和差役按住了,好像还在菜市口砍了脑袋。
听说血溅了一地,还没凉透,就被旁边看热闹的野狗舔干净了。
砍头了..黑娃缩了缩脖子,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虽说现在这状态早晚也是个死,但他也不知道为何,还是不想去走这条道。
砍头咋了?像是感受到了众人低沉的情绪,李二狗突然提高了音量,王麻子是死了,可跟着他进去抢粮的那些人呢?
几百号人,抢完就散了!有的拿着粮食跑回老家;有的窜到了隔壁县;还有的干脆就待在县城,官府敢都抓了吗?
听得此话,王老六和黑娃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早已绝望麻木的眼神中泛起了些许光彩。
李二狗越说越激动,皮包骨头的手指捏得咔咔响:老子昨天去城里想讨口饭吃,亲眼看见隔壁王家堡的那个李瘸子。
那狗日的平时连路都走不稳,好像趁乱跟着抢了半袋子糜子面,昨天就躲在城隍庙后头熬糊糊吃,吃得满嘴流油!
嘶!
面面相觑之下,空气变得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干树枝的呜呜声。
王老六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片干裂的黄土。
在赵家沟安分守己等死,和去城里抢把粮食活下来,这笔账算起来一点都不难。
朝廷不是说要发赈济粮吗?黑娃嗫嚅着,似乎还抱有幻想,里长前天去县里开会,说上面拨了银子,过几天就在城外搭粥棚。
放他娘的屁!王老六突然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把黑娃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赈济粮,你见着哪粒米进你肚皮了?王老六指着县城的方向破口大骂,去年冬天就说发赈济,发到咱们手里的是啥?掺了一半沙子的霉高粱!吃下去拉肚子拉死了好几个!这帮当官的,层层往下扒皮,等到了咱们嘴边,连泔水都不如!
王老六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眼睛通红。
上个月,县太爷还在城里摆寿宴,听说光是猪羊就杀了十几头,戏班子唱了三天三夜。
他们有肉吃,有酒喝,可咱们呢?咱们连树皮都啃光了!
黑娃不说话了。
他想起家里躺在炕上起不来的婆娘,想起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小儿子,眼圈慢慢红了。
凭什么啊。
老六说得对。李二狗的声音冷得像冰,等死也是死,被砍头也是死。
与其当个饿死鬼,下了阴曹地府连路都走不动,不如做个饱死鬼。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几个人的心口上。
凭什么有的人能吃得满嘴流油,他们就得在树根底下等死?
就在这时,村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几个人转头看去,只见村西头老孙家的破木门被推开了,两个干瘦的汉子抬着一领破草席踉跄着走了出来,草席底下盖着个人,一双枯瘦的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因为死前的痛苦痉挛而扭曲着。
老孙头的婆娘跟在后头,哭得连站都站不稳,几次跌倒在黄土里,又被旁边的人拉起来。
老孙头咽气了。黑娃喃喃说道。
昨天还见他在村口挖草根。王老六木然地看着那领草席,这等场景他已是有些司空见惯了。
草席被抬到后山的乱坟岗,连个坑都没挖深,随便盖了点土就完事了。不是不想挖,是真没力气了。
哭声顺着风飘过来,像刀子一样刮着几个人的耳膜。
王老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二狗和黑娃。
他干瘪的脸颊抽搐了两下,眼底的麻木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凶狠,那种凶狠,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二狗。王老六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在城里,看清张大善人那条街的动静没?
李二狗茫然着点头:看清了,那事出了之后,张善人连宅子都不要了,直接带着家眷搬到府城去了。
说起来,这张善人平日里的名声还挺好的,时不时还周济一下街头巷尾的流民乞丐,奈何这世道吃人呐。
城南那个李员外家里呢?王老六不死心。
他家院墙高,谁敢招惹他,但我路过他家后门的时候,运泔水的车正好出来,当场便有人扑了上去..李二狗没敢说自己也是那几人的一份子。
王老六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黑娃,你干不干?王老六转头盯着黑娃。
黑娃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脑海中满是快要饿死的婆娘和孩子。
黑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死在米缸里!
王老六点点头,去叫人。村里还有口气的汉子,不想看着老婆孩子饿死的,全叫上。
李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啥家伙?
啥顺手带啥。
锄头、铁锹、杀猪刀。王老六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天快黑了,天一黑咱们就走,去县城。
黄昏时分。
保山县城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
起初只是十几个人,走着走着,从旁边的沟壑里、破庙里、树林里,又钻出来几十个、上百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生锈的柴刀,步履蹒跚,但方向出奇的一致。
没有人说话。
几百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同一种绿油油的光。那是饥饿到了极点,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也是对活下去最疯狂的执念。
远处的保山县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