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入风尘,便该安于风尘。”
许大丫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周小山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花厅里的云鹂还在弹琵琶,琴声如泣如诉,《梅花三弄》的第三弄已经到了最高潮的部分,高音处弦声清越,像是梅花在风雪中傲然绽放。
没有人注意到回到屏风后面的小姑娘。
更没有没有人注意到她,水绿色的褙子袖口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泛白的指节,还有她见过周小山之后,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也许是恨,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对自由的渴求。
云鹂一曲终了,弦音渐歇,花厅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她抱着琵琶站起来,朝四周微微一福,面上浅笑,转身退下。
可刚拐进回廊,云鹂那副从容的模样就卸了下来,脸上浮出一层倦意。
“走吧。”她对守在廊下的许大丫说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休息的小间,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声便隔了大半。
云鹂把琵琶搁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下去了半杯,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许大丫安安静静地给她续上茶,神情却有些木讷——和平时不太一样。
云鹂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丫头从方才就不太对劲。
她在台上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许大丫跑去园子一趟回来以后,那眼神空荡荡的,手指头绞得那水绿色袖口的布料都变了形。
云鹂本来不想问,她在风月场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姑娘这般模样。
想着自己徒弟年纪小,云鹂到底还是开了口:“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许大丫猛地回过神,摇摇头说:“没……没什么。”
云鹂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轻嗤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是不是看上那个公子了?想让他救你出苦海?”
许大丫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到云鹂冷笑出声:“别想了,那些人清高得很,根本看不上咱们。”
“你以为我没年轻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做过这种梦。看见个穿绸缎的公子多看我两眼,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想着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会不会有一天替我赎了身,八抬大轿把我抬进府里去。”
云鹂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是讽刺还是自嘲的味道。
“后来呢?后来那个公子转头就娶了别家的千金大小姐,后来他还会点了我去弹曲子助兴。
我坐在屏风后面弹琵琶,听着他跟他朋友,吹嘘自己媳妇陪嫁了多少铺面多少田产,从头到尾,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许大丫想解释自己和周小山是邻居,他只是没认出自己,可是话到嘴边,她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出口。
周小山方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既入风尘,便该安于风尘。”
“安于风尘”——不过是四个字:认命,别闹。
许大丫想起周小山说得要赎自己回去!
可如今,也是他今天亲口告诉她:你既然掉进了泥坑里,就该乖乖在泥坑里待着,别想着爬出来。
即便周小山没有认出自己,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真心话。
看着许大丫恍惚的神情,云鹂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男人只会影响你弹琵琶的能力,跳舞的动作,还有你给自己攒赎身银子的速度。”
她站起身,走到许大丫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好好想想,身在风尘,你能遇到什么好男人吗?”
许大丫被迫迎着云鹂的目光,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浅的褐色,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媚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真正的好男人,不会来这种地方。”云鹂松开手,语气缓下来一些,“来这种地方的男人,要么是来找乐子的,要么是来应酬的,没有一个是真的把你当人的。
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玩意儿,新鲜的时候捧在手心里,腻了就扔在一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头的夜色浓稠,远处花厅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不要指望着外头的男人会救你。”云鹂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们真有那么一天来救你,那他们也一定是有所图的,而往往……你付不出这些代价。”
许大丫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云鹂的回应。
云鹂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该说的她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那是许大丫自己的事,宴席结束,她们便被人送回了春月阁。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白天睡觉,傍晚梳妆,夜里接客。
可许大丫不一样——她比从前更拼命了。
她必须在云鹂和自己分开前,多学一点能保护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