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肃杀空旷的花园,踏着微凉的穿堂寒风,小仓大智一行缓步走进宪兵司令部的主楼之内。
雪白的墙面新近悬挂了数幅字画,笔墨工整,装帧考究,边角素雅沉稳,小仓大智不懂华夏字画,但也看得出是珍品。
大厅一侧立着崭新的实木博古架,层层隔断之上,错落摆放着青瓷摆件,古玉铜器,件件品相不凡,质感厚重,看起来就是十分贵重物件。
虽然这些华夏珍宝与大厅中的西洋风格家具格格不入,但以往的话,小仓大智绝对会对驻足打量,细细观赏,揣测这这些宝物的价值。
可此刻的小仓大智,半分闲情逸致也无,更没心思去想这些东西的来历。
在外面色厉内荏的亢奋气焰,早已随着踏入主楼的脚步悄然褪去。
越靠近核心权力腹地,他心底的忐忑便愈发浓烈,在外的嚣张浮夸,尽数化作心底的慌乱与心虚。
他依旧走在队伍最前方,却再也没有此前挺胸踮脚,刻意显摆的滑稽姿态,只余下满心焦灼,脚步急促凌乱。
坚硬的军用皮靴重重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踏响声在空旷幽静的大厅里来回回荡,单调又刺耳,愈发衬得整座大厅死寂压抑。
身后,张小兰始终小心翼翼搀扶着杏儿,步履轻柔缓慢,稳妥至极。
她时刻留意着身旁女子的状态,不敢有半分疏忽,生怕本就孱弱的杏儿体力不支,支撑不住。
一路缓步前行,看着杏儿脸色愈发苍白、气息微弱浮动,张小兰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轻声关切询问:“王小姐,要不要先停下休息片刻?缓一缓力气再走。”
杏儿微微摇头,单薄的肩头轻轻颤动了一下。
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细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韧。
“不用。。。我还能走。”
她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早已没有半分退路。
从被小仓大智强行冠上“将军夫人”的名头,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是雷霆怒火还是未知绝境,她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别无选择。
一行人不再多言,顺着宽大的楼梯缓步拾级而上,层层攀升,抵达办公楼三层。
与楼下厅堂的雅致空旷截然不同,三楼的氛围骤然沉凝肃穆,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整条走廊静得诡异,不闻人声、不闻足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一般。
两侧的办公室房门尽数紧闭,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动静,也锁住了内里所有未知的喜怒与杀伐。
整条长廊空空荡荡,鲜有人员走动,死寂的环境里,只剩几人细微的呼吸声与脚步声,轻轻回荡。
走廊最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房门独居一隅,门板沉稳厚重,门前气场凛然,一块黑漆烫金的木牌镶嵌其上,字迹利落冷峻,司令官。
这里,便是整座宪兵司令部的权力核心,是生杀予夺,一言定人祸福的禁地。
小仓大智在楼梯口骤然停住脚步,再也不敢贸然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双手慌乱地整理着身上的军装,扯平褶皱,拽正衣襟,又抬手反复扶了扶头顶的军帽,来回摆正角度,一丝不苟,反复确认。
方才在外张扬放肆,举止浮夸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小人物临到大场面的局促与慌张。
确认着装规整无误后,他才紧绷着身子,小心翼翼抬步踏入长廊。
可刚走出两步,心底的惶恐再度翻涌,双腿莫名发僵,脚步猛地顿住。
猛地转过身,回头望去。
先是看向身后被张小兰稳稳搀扶,身形孱弱却沉静漠然的杏儿,又扫过几名全程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喘的卫生兵,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致的茫然与紧张。
所有底气,在此刻的禁地走廊里,彻底消散殆尽。
喉头剧烈滚动,艰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明显的怂意,小心翼翼开口试探:“张小姐。。。你说。。。将军他。。。会不会一枪直接崩了我?”
这一刻的他,只剩卑微与恐惧,滑稽又可笑。
张小兰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无波澜,无同情,语气清淡平静,却字字扎心,直接戳破他的侥幸:“你现在才开始担心,是不是太晚了?”
一句话,瞬间把小仓大智噎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至极,只能讪讪地挠了挠头,挤出一抹难看又窘迫的笑,满心懊恼却为时已晚。
自知无处辩驳,只能强行压下慌乱,转过身,硬着头皮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空旷肃穆的长廊里,他的脚步声愈发沉闷拖沓,每一步都走得煎熬忐忑。
两侧值守的宪兵警卫默默伫立,眼神幽深莫测,无声地落在他一行人身上,暗藏审视与探究,看得小仓大智浑身不自在。
不多时,几人终于走到走廊尽头的司令官办公室门前。
小仓大智再度驻足,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墙边,七正静静靠在走廊侧壁,身姿挺拔冷冽,一柄细长武士刀被他抱在怀中,刀身暗沉,寒气内敛。
额前的长刘海斜斜垂下,恰好遮挡住一只眼眸,仅剩的一只眸子漆黑深邃,正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不远处的杏儿,周身气场冷硬疏离,生人勿近。
七是司令官身边最贴身,最亲信的近卫,沉默寡言、杀伐果断,寻常从不与人亲近,更不会流露半分情绪。
小仓大智连忙对着七飞快挤了挤眼睛,神态谄媚又局促,小动作滑稽又卑微,满是讨好之意。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迫切想要从这位贴身近卫这里,得到一丝半点安心的信号,以此慰藉自己濒临崩溃的忐忑心绪。
往日里,小仓大智为了攀附关系,时常私下请七喝酒小聚,讨好示好,从未间断。
或许是这点微薄情面起了作用,或许是今日这场闹剧实在荒唐可笑,素来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七,嘴角竟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笑。
随即,他抬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办公室房门努了努嘴,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幸灾乐祸,清冷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这次闯大祸了,自求多福。
慌乱至极的小仓大智捕捉到了那一抹难得的笑意,瞬间如蒙大赦,心底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