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津城主曲轮,夜风从濑户内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拂动四周竖立的火把。火焰在风中摇曳,把整片空地照得通明,像是日头刚西斜那会儿——不,比那更亮。光与影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跳跃,明灭不定,把甲胄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空地中央,一堆巨大的篝火已经燃到了最旺的时候。松木柴堆叠成井字形,火焰从木柴的缝隙中窜出来,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飞溅,升腾而起,在夜空中明灭不定,像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篝火的顶端,一根粗大的圆柱竖立着,那是今川义真让人准备的,不知道要做什么用。
空地四周,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左翼是今川家的将领、本愿寺的僧兵头目、兴福寺的奈良法师代表,以及两村上的水军头领。右翼是安艺国众一揆的家督们——几十号人,甲胄参差不齐,有的光鲜亮丽,有的破旧不堪,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方向。他们的身后,站着各家的随从和侧近,甲叶哗啦作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迅速安静下来。
主曲轮东侧的橹台上,两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面是锦之御旗。白色的绢布上,绣着金色的十六瓣菊和桐纹,在火光的映照下,那金色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闪烁着,像是被点燃的黄金。另一面是足利二引两旗,白色的旗面上,两道黑色的横杠在风中微微鼓胀,像是两条正在游动的黑龙。一红一白,在火光、月光和海面氤氲的水汽衬托下,交织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魔幻的色泽。那色泽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是权力、是威严、是一百多年乱世里风雨飘摇里就是不倒,所堆出来的东西。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两面旗帜吸引。
那些从近畿一路西来的今川军将士们,早就见过这两面旗,但此刻在火光中再次仰望,胸中还是涌起一股热流。他们是官军,是奉天皇和将军之命前来讨伐逆贼的官军。这不是自封的,是朝廷认证的,是写在锦旗上的。
那些安艺国众的家督们,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备后或者周防,连京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见过的最大的旗,是大内家的“大内菱”,是尼子家的“平四つ目结”。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旗——不是某个大名的家纹,不是某个守护的役职旗,而是天皇的旗,将军的旗。
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有人仰起头,眼睛亮得像被点燃了。
他们在想同一件事:如果能为这两面旗而战,取得这两面旗帜认可的恩赏。此生还有何憾?
一阵甲叶的哗啦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今川义真大步走向篝火。
他穿着银白色的板链甲,胸甲是一整块带有弧度的铁板,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是深海中的寒冰。胸甲内侧衬着锁子甲,周边连接着黑色的扎甲片,用赤红色的革纽串连。肩甲、臂甲、腿甲,一应俱全。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张年轻的、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他的腰间佩着太刀“龙王丸”,刀鞘上的金饰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银白、幽蓝、赤红、黑——几种颜色在他身上交织,在红白两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走到篝火旁边,站定,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重,但带着一种“我在看着你”的、沉甸甸的力量。
“跟随我从近畿来到这里、乃至从骏河来到这里的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跟你们说过的话,我不会再重复。且看着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右翼。
“而安艺本地的豪杰武士们——刚才毛利家通知你们的,安艺守护空悬,安艺之下八郡也没有幕府直接承认的安堵,直接效忠将军的机会……”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
“都将是此次,对战御敌陶晴贤和大友家的奖励!”
右翼那片安艺国众所在的位置,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安艺守护?”
“不是毛利家板上钉钉……?”
“将军直臣?”
“一郡?几乡?”
低声的惊呼、议论、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成一片,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要把那些话从空气中抓过来再看一遍。
他们从毛利家那里听到过风声,但风声毕竟是风声。现在,从幕府管领代的嘴里说出来的,那就不是风声了,是铁板钉钉的承诺。
有人开始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在盘算自己能拿多少,有人在想——就算毛利家拿到最大的那块,那自己有没有把握拿下第二大的?
今川义真没有催促。
他就站在篝火旁,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片嘈杂的人群。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不是得意,不是轻蔑,是一种“你们终于听懂了”的了然。
嘈杂声渐渐平息了。
他等那最后一丝低语消失在夜风中,才缓缓抬起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xing——”
太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了。龙王丸的刀刃从鞘中滑出,银白色的刀身在火光中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气。那不是普通的铁,是今川家的工匠用反复锻打、淬火、再锻打、再淬火的古法打造的,刀身上的纹路像流水,像云纹,在火光中缓缓流动。
他将太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天际。
“对陶晴贤一战——尊我令者,绝不亏待!”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回荡。
“不尊我令者——”
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呼!”
刀锋劈下,带着破空的风声。
“哐啷——!”
篝火中央那根粗大的圆柱,被龙王丸一刀两断。上半截圆柱带着火焰翻滚着坠落,砸在篝火堆上,火星四溅,腾起一片赤红色的烟尘。下半截还立在火中,断面整齐得像被锯子锯开的。
今川义真收刀,刀尖朝下,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全场。
“有如此薪!”
他高声喝道。
“哦——!”
在场所有人,除了三条公赖——那位清华家的前关白依旧端坐在牛车上,面带微笑,纹丝不动——全都站了起来。甲叶的哗啦声、刀鞘碰地的闷响、靴子踩在草席上的声音,混成一片,然后汇成一声整齐的、震耳欲聋的呐喊。
安艺国众的家督们喊得尤其响亮。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点燃了的、近乎狂热的表情。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眼眶发红。他们是安艺的豪杰,世代在这片土地上厮杀、争夺、生存,从没有人为他们许下过这样的承诺——将军直臣,安堵一郡,半国守护。
现在,有人许了。
而且是当着锦之御旗的面许的。
今川义真的目光在安艺国众的人群里多扫了几眼。他看见有人拍着胸脯,有人用力点头,有人和身边的人击掌相庆。他看见毛利元就的背影——那个老人站在安艺国众的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见毛利隆元脸上的微笑,看见吉川元春紧抿的嘴唇,看见小早川隆景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确认了——至少表面上,所有人都在表态服从。
他收回目光,将龙王丸缓缓插入刀鞘。
“xingdang——”
刀锷与鞘口碰合,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他转过身,面对安艺国众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像是在部署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军事行动。
“毛利右马头大人。樱尾城就在西面,那里有朝敌的九千先头部队。安艺国众已经来到此地有段时间了——对于拿下樱尾城,有什么谋划了吗?”
有些不客气,今川义真是真把自己也当做安艺国众一揆的指挥官了。
安艺国众的人群中,有人皱了一下眉头。小早川隆景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毛利隆元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胳膊上。隆元微微摇头,隆景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毛利元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迈步走出队列,甲叶哗啦作响,走到今川义真面前,双手抱拳,微微欠身。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军情。
“回禀代殿。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樱尾城本身难以拿下。而且敌人的守备兵力是将近一万,我们也只有一万出头。攻城代价太大,且基本不可能拿下。所以——”
他直起身,目光与今川义真对视:
“我们的思路是——诱敌出城,野战歼灭。”
武田信虎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他蹲在舆图旁边,手指在樱尾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用什么诱敌?宫川房长只要不蠢,应该就会知道,只要坚持缩到樱尾城里,我们的兵力就构不成威胁。而等到陶晴贤带着敌军主力赶到,他们就自认为优势在他们了。这种情况下,应该没那么容易诱敌吧?”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城里有九千人,城外有一万二。攻城,攻不下来;围城,围不住——陶晴贤的两万人正在路上,一旦抵达……有逝在我!
毛利元就没有回答。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武田信虎,直直地看向今川义真。那目光里没有请求,没有暗示,只有一种“你懂的”的笃定。
今川义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毛利元就脸上,又移到武田信虎脸上,最后落回舆图上那座被红圈标注的城池。
“诱敌,的确是要拿出价值足够的东西来诱。”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右马头大人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毛利元就。
“在下?”
“不可!”武田信虎第一个喊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快步走到今川义真面前,伸手拦在他和毛利元就之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你这外孙疯了”的急切。
“不可!”朝比奈又太郎也跟着喊了一声,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代殿!”木下秀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几分尖利。
今川义真没有理会他们。他看着毛利元就,毛利元就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传递。
然后今川义真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有意思”的光。
“的确啊。能够吸引他们出来的,的确是在下。”
毛利元就微微欠身,补充道:“还有锦之御旗和足利白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对陶晴贤而言,抓住了今川义真,就是抓住了幕府管领代;夺下了锦之御旗和足利白旗,就是夺下了朝廷和幕府的权威。这两样,比任何金银财宝都值钱。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声音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