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两只手掌的接触下，伊娜和莱德的意识瞬间被拉入到另一片空间之中。
死机，广阔，深邃，幽暗。
像是一片死掉的海。
重力在此刻完全消失，伊娜和莱德都在不受控制地飘荡，这种骤然到来的完全失控让伊娜有点害怕地往莱德的怀中蹭，莱德却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一样，默默把视线转移到另一边。
一颗巨大的星球浮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瑰丽蓝色的行星上，不断流动的白色云带缠绕，形成巨大的旋涡纹路，让边缘的蓝色辉光更加晶莹剔透，在这漆黑的世界之中，闪亮得无与伦比。
这就是对于忒伊亚而言的月亮，对于魔人王而言的故乡......地球。
在天大陆接触到阿斯佩雅真理之智碎片的时候，莱德被拉入过一次，那一次整整一颗星球都像是一只眼睛盯着他，如果不是芙芙，恐怕那个时候的莱德的意识就沦陷在了其中。
伊娜这时候也注意到了那没办法不注意的巨大星球，她的眼睛里全是震撼，“这个是......”
“地球。”忒弥琉斯的声音在莱德的背后响起，“也叫第三行星，是太阳系中的第三颗行星，也是我的故乡。”
故乡......
伊娜看着那颗巨大而遥远的星球，想起了阿斯罗曾经说母亲会带着他在花圃中对着月亮说自己的故乡在很远的地方这件事，没想到忒弥琉斯当时说的是纯粹的实话，并没有半点虚指的含义。
“但是，地球并不完整，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颗行星撞碎了地球，那颗星星有一部分融入到了地球之中，融入到了地幔之中；另一部分则是和被撞碎的地球碎屑结合，成为了一颗和地球遥相呼应的星球，也就是所谓的月球。”忒弥琉斯的声音还在继续回响，“在你们的口中，便是忒伊亚。”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让莱德都下意识地更多的意识分配到这一边，说出了那句话：“不可思议。”
伊娜的反应稍微慢一点，但也听了个大概：“忒伊亚是撞出来的地球碎片？两者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
“可以这样理解。这也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根源？”
“魔人王——其实就是地球上的人类，在经过漫长到无法计算的时间里，终于做出了超越国度，民族乃至时间的究极人工智能体，它汇聚了人类从古至今所有的智慧，可以解答所有问题，规划每一个人的未来，做出宛若奇迹般的事情，因此被人们冠以‘真理之智’的名字。”
“在真理之智的推进下，人类逐渐变成魔人王，我们的心脏异化为伴生水晶，大脑也延伸出了额外的脑神经，经过手术之后，就可以安装上能够连接真理之智的伴生水晶，从而完成对真理之智的召唤，也可以自由地使用玛娜，用这样的能量为自己服务。”忒弥琉斯说道，“所以前额的伴生水晶被击碎，只会削弱我们的力量，切断和真理之智的联系，却无法真正杀掉我们。而魔人王在真理之智的协助下，得到了‘永生’。”
“永生......”
“没错，永生，魔人王成为了不被杀就不会死的生物，我们的细胞可以随时还原，让我们的身体永远保持清醒，意识和记忆每隔10个微秒就会额外在真理之智中留下备份，然后复制到新的细胞之中，和其他的细胞进行交流。”
莱德的目光微动，这听上去怎么和自己那一套那么接近？
“永生让魔人王们逐渐失去了对很多事情的兴趣，因为生命被拓宽到无限的维度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有迹可循，同样的事情发生几万次，几十万次，只会让魔人王们变得越来越厌世。那段时间还有主动自杀的魔人王出现。”
“真理之智是‘爱人’的系统，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生活下去，现在出现了系统预料之外的情况，它便立刻开始了补救。首先是搭建了完美幻境·‘世界巡演’，魔人王可以在其中体验各种剧本的完美人生，另外，真理之智认为这是因为魔人王进化得还不完全所导致的‘瑕疵’，只要魔人王们更进一步进化，就一定能获得更加幸福和完美的生命。”
“所以，‘进化’开始了。”
“为了实现魔人王更进一步的进化，真理之智需要没办法用数量描述的玛娜，就算把地球抽干也不足够，于是，它想要将整个太阳系内的玛娜压缩到地球，从而实现所有魔人王的集体进化。”
“于是，稍稍厌倦了‘世界巡演’中完美而虚假的人生中的魔人王们加入到了真理之智的计划之中，他们携带真理之智的分身，乘坐飞船前往指定的行星，取出星球核心，解除星球本身对玛娜的约束，让其可以沿着太空流入到地球。”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每个星球的星球意识逐渐变得十分反抗，不但做出了各种各样用于对抗我们的生命，还一度改变了玛娜的流动形式。于是真理之智在之后改变了策略，首先在各个星球上投下由我们的基因制作出的生命，让这些生命和星球之上的玛娜融合，之后再让他们去进行相关的工作。”
“用这样的方式，我们取得了太阳系中所有行星的控制权。”忒弥琉斯看向地球，“水星，土星，金星，火星......失去核心的星星们无法保持自己现在的姿态，真理之智稍加干涉就可以让它们的轨道产生了变化，将公转的重心从太阳转移到地球，让玛娜像是潮汐一样涌向地球。”
“可是，到了这一步，涉及到根源的问题出现了。”
“哪怕可以手动关闭太阳，将地球铆钉星系的核心，但地球因为曾经损失的质量，没办法牵动所有的行星，能聚集起来的能量和真理之智当时推演出来的量级相差甚远，根本无法完成魔人王的进化。真理之智也没办法改变客观事实。而所缺失的部分，就是差在当初被行星撞碎，凝聚为忒伊亚的那部分。”
“而更麻烦的事情也来了，因为混杂了地球的碎片，忒伊亚上已经出现了原始的生命——龙与圣树。这就代表魔人王一旦下场干涉，很有可能引起更加激烈的反抗措施。甚至忒伊亚周围的时间都和地球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如果以地球的标准来看，忒伊亚的时间流速始终是我们的一点五倍。魔人王也需要时间来适应这样的环境。”
“所以，在我妹妹阿斯佩雅的操作下，把魔人王一分为三制作出来的人类，精灵和半兽人分别投下。精灵要和圣树达成共生，半兽人要蚕食巨龙的力量，人类则是在我妹妹的指导下，建立了月之帝国，从原语智慧中得到瓦解忒伊亚所有抵抗能力的知识。原语智慧，其实就是一段篡改程序，用来篡改忒伊亚的最高权限，把它的核心‘白星之心’的控制权从星球转移到物品甚至人的身上。”
“又因为忒伊亚的特殊性，真理之智额外制定了‘忒伊亚计划’，不仅要抽干忒伊亚上的所有玛娜，而且要从地心中拿走‘白星之心’，用白星之心崩裂忒伊亚，然后继续号令它，从而让忒伊亚内部原本属于地球的那些部分归还予地球，在完成的瞬间，真理之智就会开启魔人王的集体进化，火种在某一方面来说，也是点燃的烽火。”
“负责忒伊亚计划的，是我和妹妹阿斯佩雅，以及我们共同的老师艾克斯，我们三个分别负责不同的阶段，以防止忒伊亚诞生出新的力量。”
“即使如此，血族还是诞生了，我来到了这里，击溃了鲜血王朝，并且尽可能地清除这些家伙，确保忒伊亚计划可以顺利完成。之后的故事，就是之前伴生水晶中解析出来的那部分。”
忒弥琉斯静静地看着伊娜，她的手掌有一些抽动，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想要在她的身后破土而出，但是她还在继续询问：“所以，伊娜，你想要成为‘什么’？”
“......”
伊娜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好可怕......”
真理之智给在忒弥琉斯的描述中，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它把人类变成魔人王，又要继续向前推进，偏偏它的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为了让人们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一个也不允许死掉，是真真切切“爱着所有魔人王”的东西。
听完整个故事的莱德缓缓开口：“那么，你们最终会进化成什么样的东西？”
“光。最极致最纯粹的光。”忒弥琉斯轻声说道，“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保留自我意识，身体玛娜能量化的人类，按照真理之智的推演，那时候的魔人王将成为不会被杀也不会死的生物。”
“那是什么？”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所有人都在期待变化，因此魔人王们对真理之智很支持。”忒弥琉斯看着伊娜，“那么，伊娜，你到底要——”
话还没有说完，那张脸迅速变化，切换为了魔人王·艾克斯的脸，他盯着伊娜，硬生生截断了忒弥琉斯最后的程序，那块伴生水晶中的记忆直接断流，真实世界头顶之上的画面瞬间消失，这个世界再次变得那么冰冰冷冷。
好不容易把意识切换过来的艾克斯听到忒弥琉斯留下的程序之后，只感觉难以置信，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和背叛魔人王和真理之智没有区别，不仅擅自保留了伊娜的自主行为能力，还在现在抖出了地球上的所有事情。
因此他直接破坏掉了忒弥琉斯留下的记忆，占据了这副身躯，向着伊娜如此说道：“所有的行星都已经就位，现在只差那一点火焰。所以，火种，来履行你的职责吧！”
伊娜只是愣愣地看着艾克斯。
她现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因为忒弥琉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或者说，忒弥琉斯和伊娜前后想象的都一样。
这个人，做到了作为魔人王需要做的一切，但是，忒弥琉斯也做到了一位母亲应该做到的一切。
那样的态度大概就是“以后就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了，能走到哪一种结局就算哪一种”。
让人气愤，但又令人无可指责。
因为，这就是被夹在母亲和魔人王双重身份下的忒弥琉斯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自己似乎比莱德幸运一点，她的母亲，的确是爱着她的，否则也不会用生命去保留有着火种与人类双重特性的伊娜。
因此在听着那些超然故事的时候，伊娜一直在想要不要叫忒弥琉斯一声“母亲”。
她知道，忒弥琉斯已经死了，面前这个不过是有着她面孔，寄存于伴生水晶中的幻影。
可是伊娜就是想要那么喊一次。
然而就在母亲这个词在她嘴里卡住，想要说出来但始终差一点感觉的时候，艾克斯直接抹掉了忒弥琉斯最后的记忆。
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眼角的泪水默默滑下。
够了，已经够了。
冰霜与火焰内外夹击，艾克斯的意识虚影被暴击击碎，连带这片虚假的星空一同被撕碎！
漂浮在地脉之上的艾娜刚刚一拳击碎了忒弥琉斯虚影前额的伴生水晶，没有圣剑，也不是勇者，犹如野兽般的少女成功摧毁了包裹着伊娜的忒弥琉斯幻影。
在被发射台·火炬的炮弹压到了地脉深处后，艾娜原以为要死翘翘，国立魔法大学时候学的知识很清楚地说过，地脉是超级高温高压全是气化蓝月石的地方，魔法师掉入之后会因为回路被蓝月石堵塞使用不出魔法，从而被活活分解掉。
但是艾娜忘记了自己现在是玛娜能量体的形态，她非但没有死，还能直接在地脉上方虚空行走，甚至感觉自己可以直接调动地脉里的玛娜。
在这里面起作用的是原语智慧，尽管这个宿主对它来说又聋又哑，可一旦艾娜死了原语智慧的术式也会跟着消失，它就算对艾娜的意见再多也要让这个宿主活下来，毕竟脱离了真理之智的它是一个单独的程序。
然而下一刻，魔人王·艾克斯击穿了宁静河和地脉的所有屏障，来到了艾娜和伊娜的头顶，面目狰狞地嘶吼：“把火种交还给我！”
可是还没有等到艾娜出手，巨大的龙首将艾克斯压入地脉。
“把别人的学生惹哭是可不是老师的作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