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司凤脚步还没站稳，怀中忽的一空，耳边一阵水声响起，他慌忙低头去看。
武拾光哼笑了一声，一猛子扎进了湖中，游了个痛快，方才显出人形。
他乐呵呵地趴在岸边上，仰面看着抱臂站在岸上的禹司凤，“你不是说送我回客房吗？干嘛又来这里？”
禹司凤长叹了一口气，转眸去看少阳山的方向，那些火把如今已经到了半山腰，虽然他听不见那些人的话，也能想到那里一定吵吵嚷嚷地十分热闹。
武拾光扭头去看，他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你在担心？”
禹司凤没有出声，只将手臂背在了身后，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湖中起起伏伏的小泥鳅，“你喜欢水吗？”
武拾光歪着脑袋看着高高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看了半晌，他勾着唇角摇了摇头。
“不喜欢吗？”禹司凤不解。
“不，”武拾光仍然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禹司凤语噎，他唇角不住地抽动，一挥袖子将双手背在了身后，转身欲走。
“别急。”武拾光喊了这声，见禹司凤停下了脚步，他哼笑起来，“咱们让他们明日办不成喜宴，如何呀……”
“为何？”禹司凤猛然回身，瞪圆了眼睛蹙紧了眉。
武拾光喉结滚动，顿了片刻，终于说道：“我想帮你争取一些时间，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也许……你就不会消失了。”
禹司凤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又转身欲走。
“等等！”武拾光急迫地喊了这声，见禹司凤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他双臂撑着湖岸，用力跃出了湖面。
禹司凤闭了闭眼睛，实在不愿转头去看，便高声念出一句口诀来。
武拾光立刻依葫芦画瓢，这口诀刚念出口，身上的水珠便一扫而空了，他呵呵笑着又念了一遍换衣服的口诀，等自己焕然一新了，他几步转到了禹司凤身前。
禹司凤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仍是忍不住皱起眉来，“你的头发。”
“嗯？”武拾光伸手去摸，一边仰脸去看自己的手，一边说道，“怎么了？已经干透了呀~”
禹司凤咬了咬后槽牙，狠狠吐出了一口气，抬手变出把银梳来，朝着武拾光抬了抬下巴，开口说了句，“来。”
武拾光犹豫了一瞬，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底气不足地说了句，“不用了吧。”
“过来。”禹司凤不耐烦起来，“我不愿意看见不漂亮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
武拾光唇角抽了抽，抬手指了指一边的空地，念了那句变出桌椅的口诀，见那石桌石椅出现在了他指定的地方，他转眸对着禹司凤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禹司凤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哼笑了一声，他走了过去。
抬手解开了小泥鳅的头发，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抖着手指将眼前的这把头发抖散，用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地为眼前这人梳起了头发。
将这把头发梳通顺了，他哑着嗓子开口问道，“要梳辫子吗？”
武拾光“啊？”了一声，仰着脖子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月光下，这人红了眼眶，他不明白这凤凰为何会如此感伤，只好开口说道，“不用那么麻烦，随意些……”
“什么随意？！”禹司凤蹙起眉来，眼睛盯着手中的头发，摇着头叹道，“可惜了这一头好头发。”
“好吗？”武拾光眨了眨眼睛，轻声说道，“我从不在意这些东西，只要看起来过得去……”
禹司凤咂了咂嘴，不再去管小泥鳅的想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替这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神龙大人打理起了头发。
武拾光认真观察了一番禹司凤的表情，怔了怔，又见禹司凤抬眼看了过来，他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脖子，垂眸去看自己搭在了石桌上的手掌。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我其实不是一条真正的龙……”
禹司凤只当自己没有听见，继续打理着自己手中的这把头发。
“从小，我被养父母收养，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对我极好，直到有一天，坏人屠杀了我们整个村子，我一直以为是龙派人来屠杀了我们整个村子，从小到大的愿望便是杀掉龙，为我父母和整个村子报仇……”
禹司凤心中咯噔一响，手指颤了颤，不忍心听到小泥鳅悲伤的语气，他不由说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如忘掉……”
武拾光摇了摇头，“所有人都忘了，我的身世和那些往事，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我不想忘，也不能忘。”
禹司凤抿紧了唇，“那条九尾狐？”
“她是无相月里的狐仙，”武拾光垂眸浅笑，“曾经她陪着我，我们经历这些所有的事情，甚至在幻境中，以我父母的身份，做了五十年的夫妻，将幻境里的我慢慢养大。”
禹司凤眼眶更红了些，“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人？”
武拾光点了点头，“从小我做梦都想成为和我父母一样的蛟龙，甚至每日都要父亲为我画上蛟龙族的妖纹。”
禹司凤勾起唇角笑了笑，果然越不是什么便越想要得到什么。
他们金翅鸟一族，一直以来都是妖，可大家的目标却是像人一样的在世间行走。
甚至要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妖气隐藏起来，只为了能不被别人发现离泽宫里的秘密。
想到了父亲，禹司凤语带哽咽地说了一句，“你的养父母对你真好。”
“我早就把他们当成我的亲生父母了。”武拾光笑了笑，抬手擦了擦眼眶，“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不是蛟龙，所以没有人教过我法术。”
“你师父？”禹司凤皱起眉来，“他没教你吗？”
武拾光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妖力，也没有神力，所以，他教我的，都是法师需要学习的东西，比如拳脚功夫，还有些降妖除魔的符咒法器。”
说着话，他抬起了胳膊，在禹司凤眼前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那串念珠，“这东西叫做十二念，便是我师父给我的护身法器。”
禹司凤瞟了一眼那串血红色的珠链，缓缓点了点头，手指翻飞，为这条小泥鳅编着小辫，“那你是如何发现自己是条龙的？”
武拾光回手捉住了禹司凤的手腕，仰着脸露出个大大的笑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禹司凤看着眼前这双红透了的大眼睛，喉结滚了两滚。
武拾光心知这人在犹豫，他不由将唇角勾得更弯了些，晃了晃禹司凤的手腕，眼睛眨呀眨的，口中也喃喃地不住请求，“真的只是一个小忙。”
禹司凤想了半晌，终于在那些忽明忽暗的火把爬到山顶前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