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整理好了自己身上的马褂，转身取来了云弘深的西装外套，“伸胳膊~”
云弘深“嗯？”了一声，挑眉去看。
“嗯什么？”顾易中手指戳了戳云弘深的胳膊，见他配合地抬起了胳膊，顾易中向前走了一步，将手中的西装套上了云弘深的胳膊，“干什么这样看我？”
云弘深哼哼地笑，“说吧，又有什么要拷问我的？”
“什么拷问？”顾易中夹了一眼云弘深，帮他整理好了外套，左右看了两眼，见这身衣服没有什么问题，他抬眸看向了云弘深，“我想问你，当年我离开长沙时，你有没有想要对我说的话？”
云弘深深吸了一口气，抿唇露出个笑来。
顾易中一怔，立刻垮了脸。
云弘深“啧”了一声，伸手去拉顾易中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
顾易中躲开，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当年的委屈一下子又浮上了心头，“亏我还在后悔……”
云弘深红了眼眶，“我那时一心想着赶紧挖出昆吾，将这奸细铲除……”
顾易中抿了抿唇，“你不叫我留下来，也不叫大哥留下来，我们都走了，你就没想过这事情不对劲儿的太明显了吗？若是米兰发现……”
云弘深哼笑了一声，“我们已经是明牌了，我知道她不对劲儿，她也知道我在防着她。”
顾易中“嘶”了一声，“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日米兰不杀了我和奶奶，那时我手无寸铁，奶奶和惊雨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云弘深带着些伤感开口说道，“大哥对她的功夫没有白费。”
“嗯？什么？”顾易中睁圆了双眼，“你是说，米兰…她爱上了大哥……”
云弘深点了点头，“当年大哥离开后，米兰忽然失了一直以来的稳重，几次她行动失败，都是因为过于冒进让我抓到了错处。”
“她经过那么多训练，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天下最难寻的只有真心，”云弘深摇头浅笑，“偏巧，大哥有一个最诚的心。”
顾易中“嗯~”了一声，“这一点，大哥哥确实比你强上许多。”
“啧啧~”云弘深舔了舔唇，“大哥有大哥的真心，我有我的真心。”
顾易中垂眸浅笑，他趁着云弘深不注意，用手抓住了云弘深衣摆下沿儿，用力一拽，便仰脸看向了云弘深。
云弘深“诶呦”了一声，“平平整整的衣服，你拽什么呢？差点儿闪了我的老腰……”
顾易中抿唇笑了笑，将手伸进了云弘深西服外套里，隔着衣服去揉云弘深的后腰，“云深哥哥，好些了吗~”
“哎，哎~”云弘深实在忍不住，他右手将顾易中那只不住乱动的手按在了自己腰上，左手勾住了顾易中的腰，将人带进怀中，一双眼睛不住在顾易中脸上逡巡，“你到底想问什么？嗯~”
顾易中红了脸颊，半晌，期期艾艾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三九年在长沙，你不是还和闻小姐……”
云弘深浅笑了一声，凑上去啄了啄顾易中的唇角，啄了两下立刻将人松开。
他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理了理头发。
……
一九四零年冬，云弘深离开了暂时安稳了的长沙城。
他接到了上级传来的命令，回到了上海法租界里的法兰克福银行。
表面上，他是法兰克福银行客户部的经理，实则他的真实任务是受军统的委派，带领小组，负责监视上海的七十六号里的汉奸，并针对七十六号的虐杀行为制定一定的应对策略。
云弘深的双重身份已有多年，这是头一次，双方的上级组织给他下达了相同的任务。
安顿好了一切，正式接到他到上海后组织上下达的第一个任务时，已经进入了一九四一年。
上海的冬天，冷雨凄风。
云弘深抬眼去看天，雾蒙蒙，黑压压的一片，就像他的心，被压得喘不上气来。
他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发生交集的人，却在今天成了他任务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云弘深抬眼望了望百乐门霓虹闪烁的招牌，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巧克力，剥掉了糖纸，将这片巧克力塞进了口中，随手掏出一张法币，塞进了门童手中。
“帮我丢掉，”说着话，他将手中的巧克力糖纸递了过去，等门童接了过去，他又说道，“今天有没有新歌？”
门童点头，随即将那张糖纸塞进了口袋里，比了个请的动作。
云弘深挑眉，双手插进口袋中，摇摇晃晃地好似个无赖。
进了舞厅，他随意扫了一眼舞池里的人，坐在了这几日固定好了的位置里。
舞台上歌女们摇摆着腰肢，云弘深也跟着节奏晃动着身体，直到他看见个长头发的旗袍美人坐在了自己不远处。
他勾了勾唇角，正要起身，却见另个一身骑装的女人走了过来，他迅速收回了动作，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竖起了耳朵，认真去听。
“海默。”翁太喊了这名字，却不看身边的美人，眼睛只瞟着舞台里的歌女。
“我不叫海默，也不姓张。”林书娟将眼神儿瞥向了一边，蹙着眉头，面色愁苦。
翁太笑了笑，“你跟着我来了这里，自然是我说你叫做什么，你便叫做什么。”
林书娟瞟了一眼坐在自己眼前的女人，这女人半长的卷发紧紧压在帽子里，来了上海便露出个本来面目。
原本说带她去重庆找弟弟，结果半路却将她拐来了这里，硬说她是张师父的女儿，还要逼着她去苏州与顾家的少爷完成什么婚约。
“海默。”翁太轻笑了一声，“你别忘了，你弟弟的生死只有我知道，你若想再见到你的弟弟，便要听我的吩咐，跟我去苏州，嫁给顾家少爷。”
林书娟紧锁着眉头，怔怔看着眼前这骗子，忽然落下泪来，“你还是放我走吧，除了评弹，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别将我扯进你们的事情中……”
翁太勾起了唇角，“我也不想将你扯进来，可你师父的女儿死了，除了你，还有谁更清楚张师父的平生。”
“张师父已经死了，顾家的老爷子，可是军阀出身，他若是说亲事不作数……”
“他不认也得认。”翁太眯起了眼睛，将视线从舞池中舞女们身上收了回来，冷哼了一声，“你和她们好好学学，拿住了顾家那书呆子少爷，顾老爷子又怎么会不认你这儿媳妇。”
“我……”林书娟不由看向了舞池中的歌女，任由眼泪不住地往下淌，“我虽说是唱评弹的，可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么能？”
“有什么不能？！”翁太竖起了眉毛，见眼前这柔柔弱弱的倾城美人似是被自己吓住。
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她便软了语调，温柔起来，“书娟，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事成了立刻将你弟弟弟的消息告诉你。”
她挪开了眼神儿，又去看舞台上的表演，半晌，悠悠叹出一口气来，“带你去，也只是借你的身份，为我自己谋个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