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在床上躺了许久,能活到现在是凭着每日补充的营养液。
云弘深不敢叫他多吃,给了几颗便将那包栗子收了起来,“你睡吧,我走了。”
顾易中“嗯?”了一声,僵了身子。
“怎么了?”云弘深笑着起身,“舍不得二哥哥了~”
顾易中“哼”了一声,安静了一瞬,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到苏州来?是因为听说我死了吗?”
云弘深沉默着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顾易中鼻腔发酸,“来杀我的……”
云弘深握紧了拳头,那块石头又堵在了心口上。
顾易中吸了吸鼻子,“若是死在你手里,我、我……”他一翻身,趴在了床上,“但是,我真的不是,没有背叛……”
云弘深皱眉,坐回了椅子里,“你和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顾易中一怔,将脑袋转向了云弘深的方向。
云弘深哼笑了一声,“你父亲严防死守,我这条路你走不通,可你到底找到了办法……”
顾易中抿紧了唇,眼圈发涩,忍不住地,他又吸了吸鼻子。
“想做的事情,做成了吗?”
这话明明很正常,可听在顾易中耳中却是明晃晃地讽刺,他一扭头,又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云弘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易中沉默。
“你爸爸对你有什么安排?”
顾易中咬了咬后槽牙,“他、他说,等我伤好了,送我到香港去。”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顾易中一骨碌爬了起来,终于掀开了被子,面对面地坐在了云弘深对面,“我……”
借着台灯的光,云弘深终于有机会能好好看看顾易中了。
这人如今没了小少爷的样子,满脸的胡茬,眼睛里没了光彩,原本黑漆漆的眼眸此时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灰扑扑地让人心疼。
顾易中一怔,回神儿时向后躲去,只想将自己重新藏进被子里去。
云弘深红了眼圈,一把抓住了顾易中的胳膊,将他按着坐在原处,抬手去摸顾易中的眉毛。
“别沾我……”顾易中向后躲,眼泪瞬间又落了满脸,“我脏了,说不清了……”
云弘深收回了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勾着唇角露出个笑来,“都说叫你别跟笨蛋们一起玩,越玩越笨。”
顾易中“嗯?”了一声,眼泪都忘了流,怔怔看着云弘深,“你说什么?谁是笨蛋?”
云弘深哼哼地笑了起来,借着这笑,他方才让眼泪落了下来。
“你?”顾易中抖着手指去擦云弘深脸颊上的泪水,他看着凝在指尖上的那滴泪,轻轻说道,“你哭了,为我?”
云弘深收了笑声,也去看顾易中指尖上那滴自己的眼泪。
顾易中深吸了一口气,抬眸对着云弘深露出个笑来,“你相信我没有背叛。”
云弘深“诶~”了一声,一抬手抹掉了顾易中指尖上的那滴泪水,“你加入了吗?就背叛,背叛什么……”
顾易中睁圆了眼睛。
“叫你别和笨蛋一起玩,怎么就是记不住呐?”云弘深做出生气的样子,用手指去点顾易中鼻尖,“小心自己也变成笨蛋。”
顾易中向后缩了缩,眼睛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你真的相信我……”
云弘深哼笑了一声,“你能干出这样的事儿?”
顾易中一怔,抬手挥开了云弘深还停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
“我怎么了?”他眯起了眼睛,咬紧了牙关,“你又在小看我了?!”
云弘深笑眯了眼睛,“那你说,这事是你干的吗?”
这话将顾易中堵得泄了气,他颓丧地窝着坐在原处,心里只是难过。
他不知自己是为了云弘深小看自己而难过,还是因为自己确实没有能干出这事儿的本事而难过。
半晌,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歪着身子只想躺回床上去。
云弘深再次拉住了顾易中的胳膊,拉着人坐在原处,又见顾易中别开了眼睛不看他。
一伸手,他掐住了顾易中的下巴。
顾易中渐渐转头,缓缓抬眸,认真看着云弘深,“不是我,我不是叛徒,不是八号细胞。”
云弘深郑重点头。
“你相信我没有背叛,”顾易中忽地哼笑起来,“是因为知道我没有这样的本事,还是觉得我笨……”
云弘深收回了手,正正经经地坐回了椅子上,“我相信你的人品,我认为我的易中弟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顾易中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发觉自己的唇角不住地发抖,便用力抿住了唇,控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
“易中,顾易中。”云弘深拍了拍顾易中肩膀,“二哥哥心中的顾易中,他满腔热血,心系国家。”
顾易中睁圆了眼睛,心里虽然还压着一块大石,可身体却觉得轻松了许多。
“虽有热血,可又因为你的家世,因为你的父亲,无处可洒。”云弘深轻轻笑了笑,“他只得将心事都藏了起来,久而久之,这些心事却成了执念,只要找到机会便想尝试,一心只想冲出樊笼去……”
顾易中抿着唇角,一把捉住了云弘深的手,握着这手,只眨了下眼睛,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便化作了眼泪滚滚而下。
“易中,我相信你,”云弘深回握住了顾易中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低垂着眼眸,继续说道,“是因为相信你这个人,相信你不会伤害自己人,也相信你只是想做些事情,我相信你……”
顾易中向前一扑,双臂环住了云弘深的肩膀,将额头抵在了云弘深肩膀上,哽咽着喊了一声,“二哥哥~”
云弘深“嗯”了一声,拍着顾易中的后背,低声说道,“易中,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养好你的身体。”
“我不想去香港,”顾易中咬了咬唇,“我若是走了,泼在我头上的脏水便永远洗不清了,我阿爸一世的英名都毁在了我身上,顾园千年的历史,还有余庆堂,我家的祖训……”
云弘深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易中,二哥哥想对你说,这些东西都没有性命重要。”
顾易中一怔,他忽然觉得十分无趣,原以为来了知己,却没想到,这不是知己,而是个说客。
果然,还是没人懂他,既不懂,也不尊重。
他心里起了雾气,胳膊也没了力气,渐渐松开了怀抱。
他想要离开,却被人一把搂进了怀中去。
“可是,”云弘深提高了音量,手臂上也加了力气。
他等到怀中人完全软了身体,柔柔倚在了自己怀中,便软了语气,继续说道,“可是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只要你想好了,去做就是……”
“可我不知该如何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