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弘深挑眉,“组织纪律的第一要义,不该问的,不问。”
顾易中半张着口,这是云弘深第一次如此正面的告诉自己,他和组织有关系。
云弘深抬手揉了揉顾易中的脑袋,“好了,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咱们要抓紧时间。”
顾易中舔了舔唇,忽而露出个笑来,“我不是你们组织的人,什么纪律不纪律的,我不知道,也不用遵守。”
“你们、我们……”云弘深将这两个词喃喃重复了一遍,向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好啊,好啊,这么快便分起你我来了。”
顾易中唇角微勾,向后挪了挪身体,捂着伤口靠在了床头上。
云弘深起身,抱臂垂眸看着顾易中,“你有什么要求?”
顾易中一阵心虚,他抿着唇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一伸手,他再次拉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我不是八号细胞。”
云弘深脸上毫无表情。
“你到苏州来,绝不是为了我,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我。”顾易中舔了舔唇,“即使你听见了我的死讯,也绝不会抛下自己的任务跑到这里来。”
云弘深笑了笑。
“来苏州,一定与你的任务有关系。”顾易中心中莫名委屈,“若是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借着我的由头住在顾园里。”
云弘深笑意更浓了些。
顾易中不敢去看云弘深唇边的笑意,他只觉自己被人看透。
一直没有熄灭的念头在心里盘旋了一刻,终于,他低垂着眼眸缓缓开口,“你现在确定了我不是八号细胞,能不能?能不能……”
“什么?”云弘深适时问了这句。
顾易中咬牙,“我要加入你们的组织。”
云弘深摇头。
“为什么?”顾易中坐直了身体,却牵动了伤口,他用手捂着,半抬着眼眸,满眼的不甘,“因为你们还在怀疑我?”
云弘深勾唇一笑,“你当我刚才说的都是废话吗?”
顾易中眯起了眼睛,却见云弘深一点儿心虚都没有,仍是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他咬紧了后槽牙,双手握拳抵着床板,语气渐渐强硬起来,“我若是没有趟进这趟浑水中,怎么都好说。”
云弘深眯了眯眼睛,又立刻板起脸来。
“可如今,我被害成这样……”他哼笑了一声,“在苏州城里已经身败名裂。”
云弘深心里叹了一口气,“你也可以假死脱身,像奶奶和大哥那样。”
“奶奶和大哥,他们去了香港,在那里,他们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来,”顾易中摇头,用手点了点自己胸膛,瞪圆了眼睛低声吼道,“我呢?!我现在去香港是什么?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还是临阵脱逃?!”
“保存有生力量,”云弘深说得认真,“待来时,显奇效。”
顾易中咬紧了后槽牙,看了云弘深半晌,却见云弘深脸上的表情坚决,竟是一丝松动都没有,他渐渐垂下了眼眸。
“易中,你有技术,有本事,为什么不等一等,等到……”
“不行!”顾易中倏地抬起了眼眸,他咚咚地捶着床板,眼泪又落了下来,“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侮辱?!你要我接受这样的冤枉?!”
“韩信,司马迁……”
“你少和我扯这些人!”顾易中扬手抹掉了脸颊上的泪水,瞪圆了眼睛看着云弘深,“他们能忍,我不能忍!”
云弘深蹙眉。
顾易中呼呼地喘着粗气,“他们,哼哼,他们……”
云弘深屏气凝神,不再出声。
“他们!没有亡国灭种!”顾易中低声吼了这一句,又用手指不住点着心口,“我呢,我们呢?你要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些小日本在这里猖狂……”
云弘深牙齿咬得咯吱响。
顾易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是全身上下都不觉得疼了。
“嚯”地一下,他从床上站了起来,双手叉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弘深,将心里一直以来憋着的那口气低声吼了出来,“我不是懦夫!我什么都不怕!”
云弘深呼出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顾易中,转身就走。
顾易中怔住,他眼睛盯着云弘深的背影,忽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纵使有千言万语也一句也说不出口来。
云弘深站在窗边,伸手去拔窗栓,“咔嚓”一声将他提醒。
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回眸去看顾易中,“躺回床上去,盖好被子,我要开窗,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受不得凉……”
顾易中咬住了下唇,倔强地盯着云弘深。
云弘深勾着唇角,始终让脸上挂着个浅笑。
顾易中又盯了半晌,却见云弘深似是下定了决心,他便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明天晚上还来吗?”
云弘深唇角抖了抖,红着眼眸说了声,“来。”
顾易中心头发涩,他想躺回床上去,可刚才的激动劲儿已经过去,刚才忘掉的疼一瞬间又全部回来,他颤着手捂住了伤口,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二哥哥~”
云弘深哼笑着点了点头,“能屈能伸,不错~”
顾易中抿紧了唇,却见云弘深还站在窗边,一点儿没有要过来帮他的意思,他只好瘪着嘴又说了一句,“我腿弯不下去……”
“哦~”云弘深咂了咂嘴,“还是把硬骨头。”
“帮就帮,不帮就走!”顾易中挥了挥手,“稀奇,我就不信,离了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了!”
云弘深双手插兜走了过去,站在床边,他唇角带笑,仰脸看着顾易中。
顾易中将手伸了过去,手停在半空中,却见站在床边的人一点儿也没有伸手来扶的意思。
他“啧”了一声,气鼓着腮帮子,“你帮不帮?”
“先说好,”云弘深摸了摸鼻尖,“我只是帮你躺回床上去,别的,我得想一想。”
顾易中挑眉,“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又将手朝着云弘深的方向伸了伸,“你会在苏州待多久?”
云弘深握住了那只已经开始发颤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了顾易中的胳膊肘,“无论你是不是组织里的人,不该问的不要问。”
顾易中只当自己没听见云弘深的话,他试着弯了弯膝盖,可不知是不是刚才用力过猛,膝盖硬得像是被人绑住,动也动不了。
他只得“嘶”了一声,僵着身子扭头去看云弘深。
云弘深拖长了声音“嗯”了一声,“动不了了。”
顾易中撇嘴。
云弘深撒开了手,又将凳子拖了过来。
一迈腿,他站在了凳子上。
顾易中满面狐疑地看着云弘深,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云弘深笑了笑,说了声“得罪了”。
接着,他一手环住了顾易中肩膀,一弯腰另一只手穿过了顾易中膝盖,又说了声“小心”,将人打横抱在了怀中。
顾易中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张口结舌,“你、你做什么……”
云弘深没回答,迈步下了板凳,将人平平整整地放回了病床上。
一抽出身,他拉过了被子,将顾易中盖得严严实实,方才勾唇露出个笑来,“别害怕,二哥哥会帮你,会一直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