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咬着牙扑了过去,他一把捂住了云弘深的嘴,瞪圆了眼睛说道,“你真是个混蛋!你的记性让狗吃了?你忘了和我说过什么?和我告别!”
云弘深被捂得“唔”了一声,他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伸手去拉顾易中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
“不许挣扎!你这个大骗子!”顾易中脑中全是当年那句‘不说再会,便是不曾分离’,眼泪又落了满脸。
云弘深蹙眉,直起了身子,双手握住了顾易中脸颊,拇指不住擦着易中脸上的泪水,口中喃喃说道,“哭什么?”
顾易中“哼”了一声,抬手去揉眼睛。
云弘深摇头,“情绪不稳定,任务要怎么完成……”
顾易中龇牙,拂开了云弘深的手,手掌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别岔开话题,继续说,为什么两年后又来找我?”
云弘深微微蹙眉,避开了顾易中的目光,“我去苏州,是因为我加入的那个帮派,帮派老大在苏州有个家,我需要摸清他的家底……”
“你不是特意来看我?!”顾易中眯紧了眼睛,“是顺路……”
“也不算顺路,若是我不想见你,自然不会叫你知道……”
顾易中气急,一巴掌拍了过去。
云弘深没躲,任由这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
随着“啪”的一声响,顾易中的眼泪哗啦啦地落了满脸。
他一边抽泣,一边抬手去揉云弘深脸颊,“你到底将我当做什么人?什么弟弟?什么朋友?我看你压根也没将我放在心上……”
云弘深笑了笑,“易中,我,”他清了清嗓子,“我去见你,是鼓起勇气,下了决心的。”
顾易中手中动作一顿,他瞟了一眼云弘深的眼睛,“你怕什么?”
云弘深垂下了眼眸,“我怕你过得不好,又怕你过得太好……”
“过得太好?难不成你会嫉妒吗?”顾易中哼笑了两声,“我又怎么会过得不好呢?苏州那样的日子不是你给我的么?自然是过得极好的……”
云弘深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
顾易中斜勾着唇角,食指一挑,托着云弘深的下巴,让他仰头看着自己,“你对我避之不见,逗狗一样想起来就逗弄一番,想不起来就撇在一边……”
“胡说!”云弘深气急,“老子什么时候当你是狗了?!”
“自然,”顾易中挑眉,“云家少爷想要什么样的狗没有。”
云弘深微微闭眸,挪动着身体向后退了退,抱膝坐好了,他抬眸看了一眼顾易中,“陆家表哥和你姑父,下个月就到香港了,诊所我已经找好了地方,就在咱们隔壁街,房子我也找好了……”
顾易中瘪着嘴扑了上去,“为什么?你既然选择不再见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写信,告诉我你会去看我?”
云弘深仰脸笑了笑,“我想离开前,看你和海沫过得幸福,走也走得安心些。”
顾易中咬紧了唇,缓了又缓,终于开口说道,“那日在审判院,海沫拉着我的手,她和我说,阿爸六十大寿那日原本是要收她做义女的,可惜仪式未成,她心中却已经将阿爸当做了义父,也将我当做了义兄。”
云弘深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忽然又垂下了眼眸。
顾易中喉头滚动,他抬手摸了摸云弘深的眼眸,引着这双眼睛又看向自己了,他抿唇露出个笑来,“那一日,海沫是来与我告别的,她告诉了我她叫做林书娟,告诉我我阿爸早就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海沫,也告诉我她要离开苏州,去替她弟弟看看山河……”
云弘深喉头哽咽,“她是个好姑娘。”
顾易中点头,“她比我强的多,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云弘深微微蹙眉。
“这样的人,应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顾易中微勾着唇角,笑着凑到了云弘深眼前,“倒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云弘深抿唇而笑,“我想要海清河晏,我想要盛世太平,我想要世上再没有冻饿而死的人,我想要再没有压迫,我想要人人可以做自己的主人,我想要,”
他眼底滑落下了一滴泪来,“我想要一个全新的中国……”
“我也想要。”顾易中泪落了满脸,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抹掉了云弘深脸颊上的那滴泪,“这样的世道,谁不想要?!”
云弘深“嗯”了一声,抬手去擦顾易中脸上的泪水。
顾易中向后一躲,“可这样的世道只靠你一个人的努力永远也实现不了。”
“你说的没错。”云弘深点头,“需要千千万万我这样的人,大家一起努力……”
顾易中哂笑了一声,“这千千万万的人里,为什么不能有我的一席之地?”
云弘深蹙眉,“你已经做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
顾易中笑了笑,一抬腿坐在了云弘深腿上,“我想站在你身边,可你总想将我推出去。”
“我没想……”
顾易中摆手,“你说你想要我幸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心中的幸福是什么?”
“什么?”云弘深舔了舔唇,“自然是有妻有子,能保下顾园,留住余庆堂,将你家的家训传给你的儿子、孙子,带着你父亲的希望……”
顾易中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我阿爸死之前……”
他闭着眼睛缓了缓,直到喉头的哽咽过去,方才开口,“那日是我阿爸的六十大寿,我被日本人逼着去让我阿爸签委任状,这事情进退两难,若是阿爸不签,当时跟着我去的那群汉奸便会要了在场宾客的性命,若是我阿爸签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名声,守了一辈子的家训便成了笑话,连他也成了汉奸……”
“易中。”云弘深不忍再听,一伸手,他捂住了顾易中的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顾易中摇头,拉着云弘深的手放在了自己心口上,“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提过,今日你让我说出来吧。”
云弘深抿唇,轻轻点头。
顾易中带着丝苦笑继续说道,“我那时完全处在日本人的监视下,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托表哥给阿爸带了消息,那时离我阿爸的六十大寿只剩三天,我叫阿爸离开苏州城,叫他别管我,可是、可是……”
泪落了下来,顾易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云弘深抬手抹掉了顾易中脸上的泪水,“顾叔父常年带兵,他有自己的主意。”
顾易中眨了眨眼睛,“他知道我想洗清自己身上的冤枉,知道我想对付日本人,他不肯走,寿宴也如期举行,只为了帮我,和日本人做一场戏,做一场父子离心、互相残杀的戏码,没想到,没想到他的命真的因为我……”
云弘深一把将顾易中拥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