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之路,自古艰难。
李白的诗说得明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长歌以前只当这是古代文学夸张,如今亲身体验,才知道诗仙诚不欺我。
栈道依崖而建,宽不过丈余,一侧是刀削般的绝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间看不见底。木板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腐朽断裂,马车走在上面吱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建宁的脸白得像纸。
她缩在马车里,双手死死抓着车窗框,指节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一声不吭。
双儿紧紧搂着她,轻声安慰:公主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本公主才不怕!建宁声音发颤,却还在嘴硬。
李长歌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灵觉全开,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在感知之中。
栈道上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按赵掌柜的情报,剑门关附近的匪寇占据了前方大约五里的路段。可走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要么情报有误,要么……
所有人,停下!
李长歌忽然勒马,抬手示意。
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侍卫们迅速进入戒备状态。
多隆策马上前:李兄弟,怎么了?
前面有人。
多隆瞪大眼睛往前方望去——栈道空空荡荡,除了雾气什么也没有。
在哪?我怎么没——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哨声划破山谷!
紧接着,两侧崖壁上忽然落下漫天箭雨!
保护公主!李长歌暴喝一声,身形如电般掠出。
灵气外放,一道无形气墙瞬间笼罩在马车上方。
叮叮当当——数十支羽箭撞上气墙,像是射在了铜墙铁壁上,纷纷弹飞坠落。
侍卫们虽然猝不及防,但毕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迅速举盾结阵,将马车围在中间。
只有两三个反应慢的,被箭矢擦伤了胳膊和肩膀,所幸不致命。
好功夫!崖壁上传来一声阴冷的笑。
雾气中,十余道身影从崖壁上飞掠而下,落在栈道上,堵住了前后去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阴鸷,双手枯瘦如爪,指甲足有寸许,漆黑如墨。
他身后站着两个壮汉,一个持刀,一个持枪,杀气凛然。
其余十余人则散布在栈道两侧,手持弓弩,箭矢上弦,虎视眈眈。
在下阴九,瘦削中年人拱了拱手,语气不伦不类,路过此地,想向贵人借些盘缠。
李长歌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对方众人。
灵觉告诉他——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
他们的气息内敛,步法沉稳,分明是受过系统训练的武者。
尤其是那个自称的,气息沉凝如渊,修为至少在一流高手巅峰。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这伙人身上的装束细节——他们的腰带上都系着一枚漆黑的铁牌,上面刻着一条蜿蜒的蛇,蛇身缠绕一柄黑剑。
那是神龙教黑龙门的令牌。
黑龙门——黑龙使张淡月的地盘。
盘缠?李长歌嘴角微扬,神龙教黑龙门的人,什么时候改行做山贼了?
阴九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冷笑道:阁下好眼力。不过你既然认出了我们,就更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抬手一指马车方向:留下车里的人和一半财物,我放你们原路返回。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这栈道就是你们的坟墓。
李长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阴九莫名地脊背发凉。
你们门主,都未必敢跟我这么说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歌动了。
他脚尖一点栈道木板,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扑阴九!
速度快到极致,在阴九眼中,只看到一道月白色的残影。
好快!
阴九瞳孔骤缩,双爪齐出,十道劲风如黑色闪电般抓向李长歌面门。
这是他成名绝技阴魂爪,爪风所及,金石俱碎,中者筋断骨折。
然而李长歌根本不闪不避。
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钳,直接扣住了阴九的双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山谷中回荡。
阴九惨叫一声,双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他拼命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就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阴九满脸惊恐,额头上冷汗涔涔。
一个路过的人。
李长歌随手将阴九甩了出去。
不是甩向栈道,而是甩向崖壁——阴九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重重撞在石壁上,嵌入半寸,口吐鲜血,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一招。
仅仅一招。
阴九——神龙教黑龙门第一打手,在胖头陀、瘦头陀和陆高轩被擒之后,在神龙教中也算仅次于教主、夫人、以及五龙使的人物,是黑龙使张淡月手下最强的战力。
一流巅峰的修为,在李长歌手中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
栈道上一片死寂。
持刀壮汉和持枪壮汉面面相觑,脸上的杀气已经变成了恐惧。
其余十余人更是腿脚发软,握弓的手都在颤抖。
李长歌缓步上前,语气平淡如水:让路,或者死。
持刀壮汉咬了咬牙,暴喝一声,挥刀劈来。
李长歌甚至没有回头。
他左手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灵气如鞭,抽在持刀壮汉的胸口,一团血雾炸开。
砰!
壮汉倒飞而出,撞断了栈道护栏,一头栽下万丈深渊。
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消失不见。
下一个。
持枪壮汉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是有意冒犯!
奉谁的命?李长歌俯视着他。
是……是黑龙使……张淡月张大人!
张淡月?
李长歌眉头微皱。
张淡月,神龙教五龙使之一的黑龙使,负责西南各分堂的联络调度,是洪安通在川贵滇一带的暗桩总管。
胖头陀、瘦头陀和陆高轩在天牢蹲着,青龙使许雪亭远在辽东,赤龙使无根道人和黄龙使殷锦也各有驻地。
不过,这伙人来拦自己作甚?
连黑龙使张淡月都亲自坐镇剑门关,专门堵截入蜀通道。
看来目的很明显——阻止或拖延建宁公主入滇。
张淡月在哪?
在……在剑门关外的黑风寨!
带路。
持枪壮汉一愣,旋即疯狂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带路!
李长歌回头看了一眼多隆:多大哥,你带人护着公主,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李兄弟,你一个人去?多隆急道,太危险了!
不危险。李长歌笑了笑,倒是你,看好公主,别让她吓着。
说罢,他纵身一跃,身形如大鹏展翅,踏着崖壁飞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多隆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还是人吗?
马车里,建宁掀开一线车帘,正好看见了李长歌飞身离去的背影。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他一个人去对付那些人?
双儿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公主放心,相公他很厉害的,不会有事。
建宁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攥紧的双儿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
黑风寨,位于剑门关外三里处的一座山坳中。
说是寨子,不过是用木头和石块搭建的几十间简陋屋舍,围了一圈木栅栏。
寨门口挂着两面黑旗,夜风中猎猎作响。
李长歌站在山头,俯瞰着整个寨子,目光冷如寒星。
灵觉扩散开去,寨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大约七八十人,其中十来个修为不俗,其余都是普通喽啰。
而最中心的屋子里,坐着一个气息最为深沉的人。
那就是张淡月。
李长歌没有犹豫,纵身而下。
他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寨门口。
两个守门的喽啰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灵气封住了穴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李长歌踏入寨中,步伐不急不缓,仿佛闲庭信步。
沿途遇到的喽啰,一一点倒,无一人能发出声响。
不到半盏茶功夫,他便走到了张淡月所在的屋子前。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李长歌推门而入。
张淡月正坐在桌前喝茶,闻声抬头,看见李长歌的那一刻,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袍,气质沉凝,不像匪寇,倒像个隐居的教书先生。
但他腰间那枚黑龙令牌,以及周身隐隐透出的内力波动,都在无声地昭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白龙使?好久不见。
张淡月放下茶盏,语气出奇地平静。
他只在神龙岛后厅议事时见过李长歌一次——那时候李长歌刚刚取代钟志灵坐上白龙使的位置,也是这一次让他对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少年有了深刻的印象。
他还记得这个年轻人当时笑嘻嘻的模样,不像一方掌门使,倒像是误闯了大人物议事厅的小厮。
可如今再看——
那股举重若轻的气度,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眸——和岛上那个小白龙判若两人。
你认识我?
胖头陀、瘦头陀和陆高轩在京中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回了神龙岛。张淡月叹了口气,教主大怒,命我无论如何要拦住公主銮驾,并将你带回神龙岛,给吴三桂争取时间。当年在后厅议事,我还以为你不过是教主和夫人扶上去的傀儡,没想到……
他苦笑一声,如今倒是我被你堵在了这里。阴九出发前,我叮嘱过他——如果对方太强,不必硬拼。他顿了顿,看来他没听进去。
他没死。李长歌淡淡道,只是断了双手。
张淡月目光微动,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忌惮。
白龙使好手段。以阴九的武功,便是换作教中任何一龙使来,也不至于一招落败……你竟已强到这等地步。
张淡月打量着李长歌,目光复杂,当年在岛上,教主与夫人对你青眼有加,殷锦那老东西还拍你马屁,我以为是逢迎作态……如今看来,他们都看走了眼,又都没看走眼——你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深。
少废话。李长歌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在这里堵路,是洪安通的意思,还是吴三桂的意思?
张淡月沉默了一瞬,然后苦笑。
两者都有。
果然。
洪教主想知道京都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已经叛变?吴三桂则想在公主到达之前,把平西王府里的某些……不方便让人看到的东西藏好。
什么东西?
张淡月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五龙使互不统属,教主不会把全盘计划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只负责西南这一摊子。
李长歌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
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龙使既然来了,我当然让路。张淡月站起身,拱手道,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能否……放我一条生路?
他的语气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我入教二十三年,从小卒做到黑龙使,看着无数人死在权力的倾轧中。张淡月苦涩道,你还记得钟志灵是怎么死的吗?七个白衣少年一剑一剑刺进去,教主坐在上面,眼皮都没抬一下。无根道人为我求情,差点自己也搭进去……洪教主多疑嗜杀,豹胎易筋丸悬在每个人头顶,教里的老人一个个被清洗。我只是想活着。
他抬起头,直视李长歌的眼睛:胖头陀他们三个落在朝廷手里,教主已经怀疑是我暗中放水——他不会来救他们,夫人也会借机清洗黑龙门。我若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李长歌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但有一个条件——从今以后,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盯着吴三桂在四川和贵州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给我。
张淡月怔了怔,旋即苦笑:白龙使这是要我做双重间谍啊。
你可以拒绝。李长歌起身,朝门口走去,不过你想想,洪安通知道你放我过去,他会怎么做?而京城里那三个人,在我的照看下好歹还活着——如果洪安通来灭黑龙门的口,你觉得谁会护你?
张淡月脸色变了几变。
他忽然意识到,李长歌提到的三个人不仅仅是在陈述事实——那是一张隐形的牌。有他们在,洪安通就会怀疑黑龙门与朝廷有勾连;而只要李长歌不杀他们,这份怀疑就不会消除。
他要么被洪安通清洗,要么投靠李长歌——根本没有第三条路。
我……我答应你。
聪明人。
李长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门。
身后,张淡月瘫坐在椅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洪安通更可怕。
洪安通的可怕在于暴虐无常,明刀明枪地让你恐惧;而这个人——温和从容,举重若轻,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把你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