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炯率五万大军西出长安,一路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甲仗如林。
沿途州县闻得御驾亲征,封禅昆仑,无不早早预备,或献粮草,或输刍粟,更有那地方官员欲大排筵宴,以邀圣眷。
谁知杨炯途中传下严旨:一切供应务从简省,不得扰民,不得铺张,违者以抗旨论。
于是各地方官员只得敛声屏息,不敢妄动,只敢依着礼数,于道旁叩头迎送而已。
大军一路西行,晓行夜宿,连日无话。
这一日,已是第七日上。
自长安出发以来,天气晴好,日暖风恬,官道两旁的麦苗愈发青翠,随风起伏如碧浪翻涌。道边杨柳依依,柔条垂拂,絮花已落尽,新叶正嫩绿可爱。
行至午后,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不再灼热,变得温暾暾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有几分倦意。
杨炯策马行在中军,玄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土,红缨上也蒙了些微尘,却丝毫无损那威仪。
他抬眼望了望天边,夕阳正缓缓西沉,便转头问身旁侍从:“此处离凤翔府还有多远?”
侍从忙道:“回陛下,约莫还有二十里。”
杨炯点点头,道:“传令下去,加紧赶路,务必在日落前进驻凤翔府城下。”
令下,三军振奋,脚步加快。
这七日行军,虽说不甚辛苦,但到底风餐露宿,比不得在长安舒适。若能早些抵达凤翔府,便可休整一日,将士们也好洗漱更衣,歇一歇疲惫。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忽有一座城池隐隐在望。
那城池坐落在渭水北岸,城墙巍峨,垛口森森,夕阳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一片金红。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甚是壮观。
凤翔府乃是西陲重镇,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自前朝以来,便是西北屏障,城池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深邃,城中街巷整齐,商贾云集。此番陛下西征,凤翔府正是必经之地。
城外官道上,黑压压站着数百人。
为首的是凤翔府尹蓝兆和,他穿了簇新的官服,头戴乌纱,腰系银鱼袋,一张圆脸上满是肃穆恭敬之色。
其身后站着一众属官: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六曹参军,各按品级排列,无一敢喧哗。
再往后,是凤翔府所辖各县县令,以及城中士绅耆老,皆是衣冠齐整,神情庄重。
自打接到朝廷公文,得知陛下御驾亲征,要在凤翔府驻跸,蓝兆和便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令人在城中最宽敞的街道洒扫清道,又命人将府衙后堂收拾出来,铺陈一新,被褥帐幔皆是上等丝织品。又备下牛羊酒水,专等御驾到来时犒军。
这几日,他日日派人打探消息,计算行程,今日更是一早就率众出城,在官道旁等候。
从清晨站到日暮,腿都站得发软,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远远望见大军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蓝兆和精神一振,低声道:“来了!都打起精神!”
身后众人齐齐挺直腰背,屏息凝神。
那队伍越走越近,前头的麟嘉卫骑兵已到眼前。赤甲长槊,马匹雄骏,甲叶在夕阳下闪着幽冷的光。
骑兵过后,便是中军,一面绣着金色龙纹的大纛高高擎起,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蓝兆和一见那大纛,便知陛下到了,连忙整整衣冠,率领众官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手背,声音恭敬而响亮:“臣凤翔府府尹蓝兆和,率阖府官员,恭迎陛下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人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杨炯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淡淡道:“起来吧。”
蓝兆和率众起身,却不敢抬头,躬着身子道:“陛下远来辛苦,臣已在城中备下馆驿,请陛下入城歇息。府衙后堂已洒扫干净,被褥铺陈一应俱全,臣斗胆,请陛下移驾。”
他说得恭恭敬敬,心里却七上八下。
按规矩,皇帝御驾过境,地方官员自当奉迎入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他这凤翔府乃是西陲第一大城,馆舍齐备,总不能让陛下在城外露宿吧?
谁知杨炯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必了。朕此番西征,名为封禅,实为征讨。大军在外,朕岂能独入城中安歇?传出去,叫将士们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空旷的田野,道:“令大军在城外择地扎营,朕与将士们一同宿在城外便是。”
此言一出,蓝兆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见杨炯神色平淡,目光却不容置疑,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蓝兆和偷偷抬眼看了看杨炯的脸色,只见那年轻的皇帝端坐马上,玄甲红缨,腰悬长刀,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叫人不敢直视。
蓝兆和心头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站在他身后的别驾、长史等人,脸色也都不好看。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惶恐不安。
陛下封禅昆仑,路过凤翔府,却不肯入城,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我等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周到,惹得陛下不悦?还是陛下一路上听到了什么风声,对我凤翔府有什么成见?又或者……陛下此次西征,根本就没打算在沿途州府停留,莫非是对我等地方官员有所不满?
一时间,众人心头打鼓,惴惴不安。
蓝兆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素来谨慎,自认在凤翔府任上勤勉政务,不曾出过大错。
可陛下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
他张了张嘴,又想说话,却被身旁的别驾轻轻扯了扯袖子,那意思分明是:圣意难测,莫要多言,以免引火烧身。
蓝兆和只得闭嘴,心中却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杨炯却似没看见他们的惶恐,转头对身旁的毛罡道:“传令下去,在城西空地扎营。派人去城中补齐粮草物资,明日全军休整一日,后日一早开拔。”
毛罡抱拳道:“遵旨!”
说罢,拔马便走。
杨炯又道:“仇鸾!”
“末将在!”仇鸾应声上前。
“你领一队人马,随蓝府尹进城,协调军需物资。明日犒赏三军,务必让将士们吃好喝好。后日卯正出发,半点耽搁不得。”
仇鸾朗声道:“末将领命!”
杨炯这才转过头,看着蓝兆和等人,淡淡道:“蓝府尹,朕就不入城了。朕这两位将军,要劳烦你带着去城中协调军需。五万大军人吃马喂,不是小事,务必要安排妥当。”
蓝兆和忙躬身道:“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杨炯点点头,又道:“朕不进城,你也不得惊动百姓。犒军之物,从官库中出,不得向民间摊派。若有半句流言传到朕耳中,休怪朕不客气。”
蓝兆和心中一凛,忙道:“臣万死不敢!”
杨炯“嗯”了一声,摆手道:“去吧。”
蓝兆和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一众官员,引着毛罡和仇鸾,匆匆往城中奔去。
城外,五万大军在城西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安营扎寨,帐篷如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支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杨炯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正活动着手脚,忽见身旁还站着一人,一动不动。
不是李漟又是谁?
这女人自打出了长安,便一直跟在他左右,一会儿策马并行,一会儿又落在后面,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此刻大军扎营,她倒好,站在那儿闲闲地看着,完全是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
杨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大秘书!你还看着干嘛?去帮忙处理军需后勤呀!”
李漟一听这话,双凤眼斜睨着他,似笑非笑道:“哟,这就使唤起我来了?我这‘大秘书’可还没上任呢,陛下倒是不客气。”
杨炯哼了一声:“出了长安城,你就是我秘书。秘书不干活,要你何用?”
“那你倒是说说,秘书都干些什么?”李漟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之前在长安,你说有事秘书干,没事干……什么来着?这话只说了一半,今儿个当着这许多将士的面,你倒给我说明白了。”
杨炯脸色一黑,眼神飘忽,扫了一眼四周,见亲卫们离得远,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军务繁忙,没工夫跟你斗嘴。赶紧去帮忙,毛罡他们刚进城,你跟进看看,别让那些地方官欺负他们不懂官场门道。”
李漟听他说得认真,倒也不好再闹,却也不肯就这么轻易饶过他,挑眉道:“那你去做什么?”
“我是皇帝!”杨炯瞪眼,“自然是统筹全局!”
“统筹全局?”李漟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想偷懒吧。”
杨炯被她噎得气息一滞,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李漟,我告诉你,军队不养闲人!”
这一句话出口,倒把李漟给逗笑了。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微笑,一字一顿道:“闲人?你倒是说说,这五万人里,谁是闲人?”
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在杨炯身侧的歌璧身上。
歌璧从方才便一直静静站着,一袭白裙如雪,不染纤尘。
四月的晚风吹起她的裙裾,飘飘然如欲乘风归去。她那张超凡脱俗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宝相庄严的微笑,慈和悲悯,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李漟伸手指了指歌璧,冷笑道:“她不是闲人?”
杨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废话!今晚咱们宿在哪?”
李漟一怔。
杨炯伸手一指西北方向,只见暮色之中,隐隐约约有一座寺庙的轮廓,依山而建,飞檐翘角,藏在苍翠的山色之中,幽深而静谧。
“那青章寺是密宗道场!”杨炯道,“咱们今晚就宿在那儿,不用她这莲花尊者协调,难道用你?”
李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慢慢踱到杨炯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亮得灼人。
李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杨炯肩头拍了两下,皮笑肉不笑道:“你长本事了呀,小绵羊!等姐姐忙完回来,我好好给你当这‘大秘书’!啊~!”
说罢,李漟冷哼一声,飒沓而去。
走出一段路,还不忘回头瞪杨炯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
杨炯被她这一眼瞪得后背发凉,摸了摸鼻子,心中暗暗叫苦:这女人难缠得很,今晚怕是又不得安生。
“小绵羊?”
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好笑。
杨炯转头,正对上歌璧那双妙目。
这女子一双眼睛生得极美,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此刻却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你笑什么?”杨炯没好气问。
歌璧抿着嘴,极力忍着笑,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整张脸都亮了几分,倒比平日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事情?”
歌璧抬头望了望天,一本正经道:“今天天气真好。”
杨炯被她这模样气得够呛,深吸一口气,瞪了她一眼:“好你个头!小佛(bi)狸!”
歌璧闻言一怔,那双妙目微微睁大,脸上的笑意却倏地凝住。
杨炯见她这副反应,转身便走。
谁知歌璧快步追了上来,衣袂飘飘,白裙如云,几步便到了他身侧,凝眸望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你叫我什么?”
杨炯被她那双眼睛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学着方才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抬头望天道:“今天天气真好呀!”
歌璧一愣,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眼眸一转,忽然凑上前来,那张素来圣洁慈悲的脸凑到杨炯跟前,竟做了个鬼脸。
她将两只手搁在脸侧,十指弯成爪状,嘴一咧,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牙齿,做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哇!佛狸专吃小绵羊!(注:佛狸=狼,鲜卑语音译。)”
杨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歌璧生得极美,平日里见了,只觉得她像是画中走出的菩萨,慈悲为怀,宝相庄严,叫人不敢亵渎。
可此刻她做了鬼脸,那副凶巴巴的模样,倒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又像是藏在莲台底下的小白狼,狡黠、调皮、鲜活,带着三分稚气,三分娇憨,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那眉眼间的高贵与神秘并未褪去,反倒因为这鬼脸,平添了几分动人的生气。
杨炯回过神来,伸手推开她的脑袋,道:“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做鬼脸。”
歌璧被他推开,也不恼,脸上的鬼脸收了起来,却仍带着笑意,安安稳稳地站在他身侧,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圣洁慈悲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调皮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杨炯见她这副收放自如的本事,心中暗暗称奇,嘴上却岔开话题道:“行了,说正事。你这位莲花尊者,到底管不管用?一路上信誓旦旦,说自己在吐蕃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有威望,我听着倒像是吹牛。”
歌璧闻言,神色渐渐肃穆起来,方才那戏谑玩笑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庄重的气度。
她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你有所不知,吐蕃密宗共主持明大士之下,共有三大尊者,分别为龙树、莲花、摩罗,代表吐蕃红、花、白三大教派。贫尼不才,正是花教之主,莲花尊者。”
杨炯点点头,若有所思,又问:“那这三大尊者和青塘、宗哥、邈川的关系如何?”
歌璧淡淡道:“相互勾连,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杨炯闻言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歌璧脸上:“那你想要在我这得到什么?帮你统一各教派,推翻持明大士,拥护你取而代之?”
歌璧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荡,几分从容,轻轻点头:“是呢,我的陛下。”
杨炯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那我为何不帮吉尊?扶持他除掉吐蕃三大势力,令他做青海路大都督,将你们这些什么红花白全都一窝端了!也省得你们盘剥百姓。”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诛心之言。
歌璧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敛去,一双妙目定定地看着杨炯,神色凝重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认真的?”
杨炯面色平淡,语气却斩钉截铁:“你们吐蕃,需要一次彻底的革命,政教合一没有前途。”
歌璧凝视杨炯良久,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有思索,有挣扎,有无奈,最后化作一声轻叹,悠悠道:“或许你说的对。不过……”
她上前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恳切:“吐蕃百姓崇佛数百年,医药、风俗、政经,乃至婚丧嫁娶,全都同密宗融合在一处。政教合一或许不是最好的,但至少现在……是最合适的。”
杨炯一时沉默。
歌璧这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他心中清楚,将密宗那些腐朽的贵族铲除,倒不是难事。大军压境,刀兵之下,什么尊者、什么大士,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可难就难在,铲除之后,如何治理?
吐蕃数百年崇佛,密宗早已渗透到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你今日将寺庙拆了,将僧侣杀了,明日百姓照样会偷偷在家中设坛焚香,照样会跪拜那些残存的佛像。
精神上的信仰,岂是刀兵能轻易斩断的?
若是强行摧毁,恐怕到时候,吐蕃千里之内,鸡犬不宁,杀得人头滚滚,也未必能收服民心。
一时一地之差,便是天渊之别。
看来,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打,要打;拉,也要拉。用吉尊制衡旧贵族,用歌璧安抚密宗信徒,这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杨炯心中盘算着,脚步却未停。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行至一处山麓。
这凤翔府地处关中平原西陲,城西便是秦岭余脉,山势虽不甚高,却连绵起伏,郁郁苍苍。
四月初的山色,正是最宜人的时节,草木葱茏,新叶嫩绿,老叶深碧,层层叠叠。
青章寺便坐落在这山麓之上。
那寺庙占地极广,从山门到后殿,依着山势层层递进,错落有致。灰瓦黄墙,掩映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如鸟斯革,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线。
走近了看,只见山门并不甚雄伟,甚至可以说是朴素。
两根石柱,一块横匾,上书“青章寺”三个大字,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却自有一股沧桑之气。
进了山门,便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宽约丈许,两侧种着松柏,浓荫匝地,清凉幽静。
甬道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声泠泠如琴瑟。过了桥,便是前殿,再往后,是大雄宝殿、藏经阁、法堂、僧舍,一进一进,层层叠叠,占地颇广。
杨炯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地方选得好,住在此处,倒比住那城中馆驿舒坦得多。
他正打量着四周,忽见山门前站着七名红衣喇嘛。
那七人皆是身着绛红色袈裟,头戴黄色僧帽,手持念珠或经筒,一字排开,肃然而立。
当首一人年约六旬,身材瘦削,双眉皆白,垂至眼角,面目清癯,眼神却极为清亮,精神矍铄,不显老态。
他手中执着一条金刚杵,杵上系着五色丝线,随风飘拂。
见杨炯行来,七名喇嘛齐齐上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口中念道:“沙门七人,恭祝大檀越圣躬康泰。”
声音不高,却极为齐整,在这山门之前回荡。
歌璧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还礼,随即侧身对杨炯道:“陛下,这位便是青章寺法主,伦珠上师。伦珠上师驻锡此寺四十余年,精通显密,德高望重,在关中、陇右、吐蕃一带,皆受信众敬仰。”
伦珠上师闻言,微微欠身,用略带口音的汉话道:“莲花尊者过誉,贫僧何德何能,敢当‘德高望重’四字。”
说着,他转向杨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大檀越一路辛苦,寺中已备下素斋,虽不敢言丰盛,聊表敬意。请大檀越入寺歇息。”
杨炯点点头,迈步而入。
过了山门,踏上青石甬道,两旁松柏森森,灯火昏黄,映得人影绰绰。
杨炯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层层叠叠的殿宇、疏朗有致的院落,忽然微微一笑:“伦珠,你这青章寺如此宏阔,占地怕不下百亩,殿宇楼阁少说也有数十进。可一路行来,只见到你们七人相守,不觉寂寥空旷么?”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可那七名喇嘛闻言,齐齐一怔。
彼此眼神暗递,皆心头惴惴,脚下步子也不自觉放慢了半拍。
这位年轻的皇帝,为何忽然问起这话来?是嫌寺中僧侣太少,祭祀不勤?还是觉得这寺庙占地太广,浪费土地?又或者……是存心找茬,要将这青章寺收归官有,改易规制?
伦珠上师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活了六十余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这位天子虽是说笑的口吻,可那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很。
一时间,气氛凝滞,无人敢接话。
正静默间,寺院深处,忽飘来一缕缥缈梵音。
那声音似从藏经阁的方向传来,又似从后山的高处落下,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却清越沉稳,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只听那声音吟道:“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所见诸法象,皆出自心身。”
余音袅袅,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