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城，县衙正堂。
耶律南仙斜倚在一张紫檀圈椅里，怀里抱着文殊奴。小家伙刚吃饱奶，嘴角还挂着奶渍，胖手攥着娘亲的衣襟不撒开，两条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耶律南仙低头拿帕子给他擦嘴，文殊奴不乐意，脑袋一偏，拿脑门去撞她下巴，嘴里含糊地喊：“娘——娘——！”
“在呢在呢，叫魂似的。”耶律南仙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胖手，把他两只胳膊架起来，嘴里哼起契丹童谣，“天上星，亮晶晶，阿妈怀里小鹰鹰，翅膀硬了飞南京……”
一边唱一边晃他两条小胳膊，文殊奴被晃得舒服，咯咯直笑，口水淌到下巴上。
耶律南仙唱着唱着，突然把双手往脸上一捂，侧过头，猛地凑到儿子面前，嘴里“哇”一声。
文殊奴一愣，小身子往后一仰，圆眼睛瞪得溜圆。
随即他反应过来，咧开嘴“咯咯咯”笑个不停，两只胖手也学娘亲，捂在自己脸上，手指缝岔得老大，眼珠子从缝里往外瞄。
耶律南仙又捂脸，“哇”一声吓他。
文殊奴这回不愣了，小手猛地一松，脑袋往前一冲，“哇哇”叫着回吓他娘，那声音又尖又亮，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愣了两息，又乐得拍手。
耶律南仙笑得前仰后合，把他往怀里一搂，照着他肉嘟嘟的屁股蛋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跟你爹一个死样子！”
文殊奴被拍得舒服，以为娘亲跟他玩，扭着屁股又往她手底下凑，嘴里“啪、啪”地给自己配音，耶律南仙笑得直抹眼泪。
正闹着，萧瑟瑟从外面快步进来，神色收敛，躬身道：“主子，上京最新消息。”
“城破了？”耶律南仙把儿子往上托了托，随口问。
“是！城内粮绝，人相食。完颜飒马自焚，菖蒲入城登基，年号清宁。”
“嗯。”耶律南仙捏了捏文殊奴的脸蛋，小家伙伸手抓她指头，攥住了往嘴里塞。
她抽回来，又捏儿子鼻尖，“比我想的快了半个月。”
萧瑟瑟点头，喉咙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主子！内线密报，李潆到了上京城。”
耶律南仙手一顿，文殊奴趁机把她别在领口的小玉坠扯了下来，攥在手里晃。
她嗤笑一声：“这疯女人，脚程倒快。算算日子，该到了。”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嘈杂之声，脚步声咚咚响，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嗓门。
“贵人！您不能闯呀！容奴才先跟主子通报——！”
“滚蛋！耶律南仙还要给我个下马威不成？”
“哎呦！真是要了命了！”
“贵人！贵人您慢些——！”
门帘“哗啦”一掀，五个内侍跟着撞进门来，腰弯得虾米似的，伸手想拦又不敢真碰，满头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进门，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脑袋磕在青砖上“砰砰”响：“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耶律南仙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摆摆手。
萧瑟瑟立刻上前，把这几个没用的内侍连推带搡带了出去。
李潆站在门口，风尘仆仆，一双远山眉拧着，目光落在耶律南仙怀里的文殊奴身上，迈步上前，开口就带火药味：“怎么？你不欢迎我？”
“那确实。”耶律南仙撇撇嘴，见李潆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儿子，便随手把文殊奴往她面前一递，“不好好当你的笼中雀，跑我这干什么？”
“你才笼中雀！”李潆接过孩子，两手一架，文殊奴跟她面对面，大眼睛瞪小眼睛。
李潆仔细端详他，见他虎头虎脑，圆脸盘上嵌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往上翘，一副笑模样。
她越看越喜欢，拿手指头点他鼻尖：“嘿！跟杨炯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见过杨炯小时候？”
“废话！我俩青梅竹马，他什么事我不知道？他三岁掉御花园池塘里，捞上来时嘴里还叼着条锦鲤，这事你知道吗？”李潆抱着文殊奴，拿额头去蹭他的小脑门，“来！叫声姨娘听听！”
文殊奴打小就不怕生，眼前这女人身上有股清冽的雪松香气，跟娘亲身上的香气不同，他吸了吸鼻子，伸出胖胳膊一把搂住李潆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娘~~！”
“哎！”李潆哈哈大笑，把他往上颠了颠，“乖儿子！”
“哎！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叫我儿子干嘛？”耶律南仙瞪眼。
李潆恍若未闻，一手抱孩子，一手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来，是个虎头帽，往文殊奴头上一扣。
帽围太小，箍在脑门上，帽顶的虎耳朵支棱着，像两只歪角。
她捏着文殊奴露出来的胖脸蛋，笑意盈盈：“小家伙，比你娘可爱多了！”
“神经！”耶律南仙一把夺回儿子，那虎头帽歪到文殊奴耳朵上，她伸手扶正，这才瞧清楚。
这虎头帽面是七彩碎布一块块拼的，赤橙黄绿青蓝紫，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没藏好，有几处还缝串了行。
正中间的虎头绣得歪七扭八，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虎须子一边三根一边五根，可奇的是，那虎眼睛拿黑线钉得极深，虎嘴咧到腮帮子，竟有种张牙舞爪的霸气，从这堆乱针脚里透出来，别有一番神韵。
耶律南仙噗嗤笑出声，拿手指头拨了拨那虎耳朵：“你做的？这也太丑了！”
“给我儿子的！你废什么话！”李潆脸上挂不住，脖子一梗，耳尖泛红。
耶律南仙哈哈大笑，伸手把儿子递给萧小奴：“抱下去喂奶，八成是又饿了。”
萧小奴接过去，文殊奴不撒手，揪着李潆的衣领不放，李潆一根一根掰他指头，哄道：“乖，姨娘一会儿再抱。”
萧小奴赶紧抱着孩子一溜烟去了后堂。
耶律南仙走到桌前，拎起茶壶倒了一盏，往李潆面前一推：“你来这干什么？”
“看你这小妖女死没死。”李潆端起茶一口灌了，喝得太急，呛得咳了两声。
耶律南仙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笑着翻了个白眼：“哎，你最好搞清楚状况，这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怎样？”李潆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挑眉。
耶律南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收了起来，轻哼一声：“来看我，欢迎。来教训我，你可得掂量掂量。”
李潆上前一步，身子前倾，目光压下来：“你占了近乎一半的黑土地，还要占三河之地，你要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给儿子打江山不行？”耶律南仙一脸坦然，甚至歪了歪头，眸中满是挑衅。
“你少跟我装糊涂！”李潆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尖上，“你卡着绰尔、雅鲁、洮儿三条河谷，松嫩平原的北门西门叫你锁死了，文殊城又压在嫩江主道上，你包藏祸心！
文殊奴才多大？吃奶的娃娃要什么江山？你分明是给自己留后手！哪天跟华夏翻了脸，你骑兵从三河谷冲出来，平原上那些垦地就全都是给你做了嫁衣！你当我看不出来？”
耶律南仙耸耸肩，一副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不认账的模样：“这都是你说的。我没这个意思，反正现在这城叫文殊城，是我儿子的封地。陆萱若要，便派兵来抢吧。”
“你……你就是欺负陆萱是体面人！”李潆指着她鼻子骂，“你这是给子孙后代留祸根你知不知道！”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耶律南仙站起来，跟她脸对脸，鼻尖相距不到三寸，“儿大不由娘。我只给我儿子留多种可能，尽到做娘的责任就行了，剩下的，他自己折腾去。”
“你——！”
“你什么你？说不过就回吧。”耶律南仙嘴角一翘，故意拿腔拿调，“我现在是女皇了，你可不是。”
这话落进李潆耳朵里，想起当年杨炯被耶律南仙拿情报逼着叫“女王大人”，自己千里迢迢赶去，推门就听见那一声的场景，瞬间怒火中烧，牙一咬，挥拳就朝耶律南仙眼眶招呼。
“嘭”一声闷响，耶律南仙猝不及防，左眼眶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脑袋往后一仰，踉跄半步，捂着脸嘶了一声：“烂棉花！你偷袭！”
李潆得手不饶人，第二拳跟着追上来。
耶律南仙哪是吃亏的主儿？揉着眼眶就扑上去，一把薅住李潆的头发，拿额头去撞她脑门。
李潆偏头躲开，也薅住她头发，两人脑袋顶着脑袋，跟斗鸡似的较上劲。
“你撒不撒手？”
“你先撒！”
“你先动手的！”
“你先气人的！”
两人同时发力，往两边一扯，各扯下一把头发。
耶律南仙疼得直抽气，李潆也龇牙咧嘴。
耶律南仙心下一转，抬脚就踹在她小腿迎面骨上，李潆腿一软，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照着耶律南仙面门泼过去。
耶律南仙偏头，茶水泼了她半边脸和肩膀，茶叶糊了一脸。
她愣了一下，随即抄起桌上的镇纸朝李潆扔过去。
李潆歪头躲过，镇纸砸在身后多宝阁上，“哐当”一声，一个青瓷花瓶晃了晃，摔下来碎了。
“我的花瓶！钧窑的！”耶律南仙惨叫。
“赔你！”
“你赔个屁！”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
这回李潆揪住了耶律南仙的衣领，往下一扯，领口“嘶啦”撕开半尺长，露出里面月白中衣。
耶律南仙不甘示弱，反手抓住李潆的腰带，往旁边一拽，李潆下身一歪，顺手抓住桌布想稳住身子，桌布连着桌上所有物件，“哗啦啦”全拽下来了。
茶壶、茶盏、镇纸、笔架、砚台、一沓文书、半碟子点心，噼里啪啦滚了一地，砚台里的残墨甩出来，溅了两人一身。
“我的阳岩墨，我拢共就三十多块，你作死呀！”
“你先扯我腰带的！”
耶律南仙气得发抖，弯腰捡起一个茶盏，朝李潆脚边摔过去，李潆跳开，抄起椅子挡在身前。
耶律南仙又摔一个，李潆又跳。
两人围着满地狼藉转圈，你扔我挡，你进我退，时不时近身了薅一把头发、掐一把胳膊、踩一脚靴面。
“你揪我耳朵！”
“你扯我衣领？”
“衣领是我先撕的又怎样！”
“那我就揪你耳朵！”
门外台阶上，萧瑟瑟和萧小奴并排站着，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动静，面面相觑。
“你进去劝劝。”萧瑟瑟开口。
萧小奴连连摆手，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你怎么不去？”
“我哪敢惹这两个祖宗？我进去算老几？”
“你不敢我敢呀？”
两人对视一眼，叹口气，不约而同往门两边各退一步，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一副“我们在认真警戒”的架势。
屋里又闹腾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渐渐归于沉寂。
又过了十来息，才传出李潆喘着粗气的声音：“你……你压着我腿了……”
耶律南仙也喘：“你……你胳膊肘顶着我肋巴骨……”
一阵窸窸窣窣的挪动声，再无言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气。
堂屋地上，两人四仰八叉瘫着。
耶律南仙仰面朝天，左眼眶乌青一片，肿得只剩条缝，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头发完全散开，青丝铺了一地。骑装从领口撕到腰，露出半截中衣，裙摆扯开一条大口子，靴子掉了一只，脚上罗袜沾满墨渍和点心渣。
李潆趴在她旁边，脸肿了老高，远山眉蹙成一团，额角磕了个包，鼻尖通红。里面衣裳撕得七零八落，腰带断成两截扔在门槛边上，头发比耶律南仙还乱，发髻全散，银簪子也不知飞哪去了。
两人瘫在满地碎瓷、文书中间，胸口一起一伏，跟两条搁浅的鱼似的有气无力。
李潆先开口，声音含含糊糊：“我警告你……菖蒲已经登基了。三河给你就给你，你若再贪心……我绝对亲自领兵来揍你！”
“知道啦……”耶律南仙嘶哈着抽气，拿手背碰了碰自己乌青的眼眶，疼得一缩，“废话真多……”
又瘫了一会儿。
耶律南仙望着房梁，忽然开口：“小灵蛾怎么样了？我听说她身体不好，总是生病？”
李潆不吭声，过了好几息才答：“嗯。不哭不闹，就是时常发烧。”
“那你找郎中看了没有？你怎么做娘的？”
“我用你说！宝宝他们都看过了，就是先天身子弱，跟我小时候一样。”李潆翻了个白眼，扯得腮帮子疼，又嘶了一声。
耶律南仙坐起身，靠着桌腿，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正色道：“我小时候也夜夜惊梦，身子孱弱。我母后用千山紫狐皮给我做了一件夹袄，上绣鹿雀神纹，能镇惊安魂，你回去带给女儿。”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我这有一对青雏海东青，给女儿带回去做玩伴，晚上放在房顶，镇宅驱邪。”
“呵！你可够大方！”李潆双手枕在脑后，也慢慢坐起来，靠着另一条桌腿，“海东青我带回去。袄你留下给文殊奴，东北苦寒，他更需要。”
“我儿子身强体壮，用不着。”耶律南仙扶着桌腿站起来，一瘸一拐朝门外走，“我给陆萱儿子准备了些物件，你一并带回去。”
她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对守在门边的萧瑟瑟道：“去，把库房里那两匹青雏海东青取来，笼子装好，喂饱了。再把那件千山紫狐狸皮夹袄找出来，拿樟木箱子装。”
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给斑奴、小赤虬、升卿的玩意儿，一块儿收拾出来。”
“是。”萧瑟瑟应了，偷眼往屋里一瞟，见李潆坐在地上揉腮帮子，自家主子眼眶乌青、衣裳稀烂，想笑又不敢笑。
“哎！不管饭呀！”李潆朝门外喊。
“滚蛋！看着你就烦！”耶律南仙的声音从廊下远远传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嘶哈。
李潆轻哼一声，撑着桌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点心渣和茶叶末。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破烂行头，浑不在意，大步走到门口，中气十足地喊：“去！给我准备些好酒好菜，我饿了！”
萧小奴正端着铜盆过来伺候洗漱，闻言脚下一顿：“是……”
“小奴！”李潆又喊。
“在。”
“准备好住处，我得多住几天。”
萧小奴手里铜盆差点扣地上，心里咯噔一下：这真是前世冤家。今儿打一架，明儿再打一架。往后这日子，天天看俩祖宗斗法，她这跑腿的还活不活了？
心里叫苦，脸上不敢带出来，只垂着头应：“是，奴这就去收拾东厢。”
李潆昂首阔步，旁若无人，随萧瑟瑟一同转入后院，身影渐渐隐入廊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