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局顶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安宁。
希迪玥重新抬起头,望向星空。
“泰罗叔叔。”她忽然开口,“你和老师…以前也会来这里吗?”
“嗯。”泰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以前他还在科技局的时候,我们总偷跑上来,他说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光之国,也能看到最远的宇宙。”
“那时他总说,光之国太小了,装不下他想知道的答案。”
希迪玥轻轻笑了。
“克莱伊也说过类似的话。”
泰罗侧过头。
克莱伊——希迪玥最好的朋友,和她一起长大的伙伴,如今…站在了和她不同的阵营里。
像极了当年的他和托雷基亚。
“你和克莱伊……”泰罗斟酌着用词,却还是不忍开口。
希迪玥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你和老师一样。”
泰罗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会想,”希迪玥继续说,“是不是我们也会走到那一步,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在战场上挥拳相向,然后…然后某一天,其中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站在原地,后悔一辈子。”
“泰罗叔叔,你后悔吗?”
泰罗的身形微微一震。
后悔。
这个词他想过无数次,在每一个独自巡逻的深夜,在每一次听到蓝黑色身影的传闻时。
他后悔吗?他当然后悔。
他后悔当年没有多问一句,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托雷基亚的挣扎,后悔在最后一刻没能拉住他。
可后悔有用吗?
“后悔过。”他坦然地说,“后悔很多次。”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看向希迪玥,“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改不了过去,也救不了未来,它只会让你困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
“希迪玥,你和克莱伊的故事,还没结束。”
“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刻,就还有机会。”
希迪玥低下头,看着脚下透明平台深处那些流动的蓝光。
“可她已经选了那边。”她的声音很轻,“就像老师选了混沌一样。”
“那你呢?”泰罗反问,“你选了什么?”
希迪玥愣住了。
“你选了光之国,选了守护,选了站在这里——那是你的选择。”泰罗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克莱伊有她的选择,你有你的,选择不同,不代表故事就结束了。”
“我和托雷基亚……”他顿了顿,“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希迪玥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克莱伊。
想起了她们小时候一起在科技局的走廊里乱跑,想起了他们一起偷溜出光之国去看星云,想起克莱伊说“希迪玥,你以后肯定会成为最了不起的科学家”……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过,每一幅都带着温度,可最后定格的,却是两人兵刃相向的那一幕。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其实…说到底,我和她之间,跟你和老师之间,是一样的,不理解对方。”
她攥紧了拳头。
“我以为我懂她,她以为她懂我,我们都觉得自己站在对方的角度想过了,可到最后才发现…我们谁都没真正走进过对方心里。”
“最好的朋友,却隔着最远的距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泰罗叔叔,这种感觉…特别难受。”
“我从不想和她变成敌人。”她低声说,“可…我们选了不同的路,就只能站在对立面,就只能…是敌人。”
泰罗沉默了很久。
“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沉重,“没办法的。”
“立场就是立场,她站在那边,你站在这边,这一点,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流淌的蓝光。
“我和托雷基亚也是敌人。”他说,“从他离开光之国那天起,就是了,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可敌人归敌人……”他顿了顿,“不代表就要把那个人从心里彻底抹掉。”
“你心里知道她曾经是谁、对你意味着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可以是敌人,但不必是仇人。”
希迪玥怔住了。
泰罗侧过头看着她,“站在不同的阵营,做了不同的选择,这没法改变,但你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星空、一起犯过的傻…那些东西,阵营管不着。”
“她是你的敌人,但她也是克莱伊。”
夜。
科技局的大部分区域都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层的实验室还亮着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像几颗散落的星。
那是还在加班的科研人员,专注于手头的数据和实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希迪玥房间。
她站在门后,指尖抵着门板,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每一个数字都像敲在心上。
她已经把路线规划好了。
从这里出发,走西侧的备用通道,绕过第三层的能源实验室——那里今晚有人加班;再避开第五层的观测台,值班的科学家习惯在这个点去天台透气;最后绕到东侧的后勤通道,从那里直达科技局大门。
整条路线不会经过她父亲的房间,也不会撞上任何加班的人,是最近的一条路。
白天和泰罗的谈话,确实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
那种被理解的感觉,很暖。
暖到她有那么一瞬间真的相信了——相信自己不是一个人,相信格里姆德的力量可以被控制,相信她还能像以前一样站在光里。
可那只是一瞬间。
冷静下来之后,她比谁都清楚。
希多已经宣战了。
桀克的势力虎视眈眈,一旦开战,会死多少战士?
她不敢想。
而希多给了她一个选择。
——只要她去,就可以避免战争。
听起来很划算。
可代价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她去了,就等于走进了混沌的中心,只要她一动手,只要格里姆德的力量被引动…她会立刻被完全侵蚀。
不是慢慢,是直接沦陷。
她会变成自己最害怕的样子。
可她必须去。
她知道这是个陷阱。
桀克他们什么都清楚——清楚她体内的格里姆德正在一点点侵蚀她,清楚现在只要她动手,侵蚀的速度就会加快。
宣战是真的,要打光之国也是真的,但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光之国,还有她。
逼她出来,逼她动手,逼她自己走进那片混沌里。
她全都知道。
可她赌不起。
她不能拿光之国去赌,不能拿那些她在乎的人去赌,万一呢?万一桀克他们说的是真的,万一她去了,他们真的就收手了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得试。
用她一个人,换一场战争的平息。
值。
白天泰罗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动摇过,有人懂她的挣扎,有人站在她这边,那种暖意像一束光,差点就让她觉得,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或许大家一起扛,也能扛过去。
可她扛不起那个万一。
万一战争真的打起来了,万一桀克他们真的下了死手,万一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还在训练场上奔跑的年轻战士,那些连战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不敢想。
比起自己被混沌吞噬的恐惧,比起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战栗,光之国可能付出的代价,才是她真正赌不起的东西。
她怕。
还有一件事。
她怕到时候,父亲会下不去手。
如果她真的被完全侵蚀了,如果她失控了,最该出手的人就是他。
于公于私,都该是他。
可她太了解她父亲了。
嘴上不说,可从小到大,她想要的、想做的,他哪一样没顺着她?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如果到时候他犹豫了,如果他下不去手,如果因为那一瞬间的迟疑,让混沌借着她的身体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那她真的会恨自己的。
所以她得走。
等桀克打过来,等战火在光之国的土地上烧起来,她也不得不动手,可她一动手,格里姆德就会趁虚而入——结局还是一样的,她还是会失控,还是会被吞噬。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光之国,是在所有人面前。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与其在所有人面前被吞噬。
不如她自己走。
走到光之国外面去,走到就算她失控了、也伤不到她在乎的人的地方去。
哪怕走出去的尽头,就是被吞噬。
她在心里数了最后三下。
然后,她推开了门。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银蓝色的身影融入了走廊的阴影里,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连涟漪都惊不起来。
她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前进。
一路向上,一路向下,绕了几个弯,避开了所有可能撞见人的地方。
科技局的大门就在前方了。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门外就是宇宙,就是她要去的方向。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可以——
一道身影突然从门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紧不慢地,挡在了大门正前方。
希迪玥猛地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