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着,带着几分自嘲和玩味。
“也是。”他微微歪着头,“维巡队队长,怎么可能记得住我这样的小小人物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平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希迪玥。
“不过,希迪玥这个名字,在联邦里可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意味,“跨越了好几个宇宙,到处去维护宇宙秩序,你的事迹在联邦内部都传开了,你很有名。”
希迪玥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也是联邦的人?”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曾经是,我叫萨普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曾经是宇宙联邦直属研究所的首席植物学家,兼意识神经学负责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联邦那群人…太保守了,他们容不下真正有价值的研究。”
希迪玥的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被控制的人群,又落回他身上,声音冷了下来:“这些人…都是你做的?这些人被控制,也都是你搞的鬼?”
萨普罗博士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一样,环视着下方那些空洞的面孔。“你看看他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忱,“你之前为了维护宇宙秩序,费了多大的劲?穿越一个又一个宇宙,解决一场又一场纷争,可是结果呢?秩序维持住了吗?没有,今天压下去了,明天又会冒出来新的矛盾。”
他收回手臂,看向希迪玥,目光灼灼:“但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让秩序真正长久存在下去的办法,没有人能够打破它,永远不会。”
“你说的秩序?”希迪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抬起手,指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人群,“就是把他们变成这样?变成没有意识的木偶?变成任你操控的傀儡?这算什么秩序?这是奴役!”
“不,这不是奴役。”
萨普罗博士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布道般的虔诚。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痛苦?为什么会有矛盾?为什么会有战争和杀戮?”他盯着希迪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根源只有一个:意识。每个个体都有自己的意识,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欲望。只要有不同的意识存在,就必然会有冲突,有冲突就会有痛苦,你维持秩序,本质上是在压制这些冲突——但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所以,要真正维护秩序,第一步就必须抹除个体意识。当所有人的意识都归于统一,当没有人再有自己的私心和欲望,矛盾自然就消失了,痛苦自然就不存在了。
这才是终极的秩序——永恒的、完美的、不会被任何人打破的秩序。”
“这完全就是强词夺理!”
赛罗忍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愤怒,“把人变成没有思想的空壳,还美其名曰秩序?你这就是在害人!”
“害人?”萨普罗博士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只是实验的第一步,等菌丝网络完全成熟之后,我会建立一个意识共同体——所有个体的意识都会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统一的、至高的意志,每个人都遵循共同体的意志去生活,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憧憬:“到那个时候,没有争斗,没有矛盾,没有痛苦,没有不平等,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因为每个人都不再是个人,而是共同体的一部分,那才是真正完美的世界。”
“你这是在剥夺他们的自由。”
梦比优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没有矛盾和痛苦,失去了自由意志的生命,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你没有权利替所有人做这个决定。”
“自由?”萨普罗博士嗤笑了一声,“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混乱的根源,既然要追求绝对的公平和秩序,就必然要有牺牲。
牺牲一点个人的自由,换来整个宇宙永恒的和平——这笔买卖,很划算。”
他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命的崇高:“我现在做的,就是维护秩序的事。我,是被宇宙承认的秩序使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希迪玥身上,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诱导般的温和:“希迪玥队长,你曾经也是为了宇宙秩序奋斗的人。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对吧?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只是我找到了更高效的方法而已。”
希迪玥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起伏。
“你这根本就不是秩序。”她抬起头,直视着萨普罗博士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秩序是让每个生命都能自由地、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把他们变成你手里的提线木偶。你所谓的意识共同体,不过是你一个人的独裁罢了。
你抹除了所有人的意识,最后剩下的只有你自己的意志——那不是平等,那是你一个人的天堂,所有人的地狱。”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维护秩序,是为了保护生命,不是为了消灭生命,你和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萨普罗博士静静地听完,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还有几分不在意。
“没关系。”他淡淡地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理解我,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等我的秩序建立起来,他们迟早会明白我的苦心。”
他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目光变得冰冷。
“不过——既然你们有胆子闯到这里来,就该知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下一秒,穹顶上那些发光的菌丝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然后——无数灰白色的孢子,像下雪一样,从头顶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希迪玥只觉得体表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屏障忽然一震,然后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萨普罗在洞穴里布置的菌丝干扰场,专门针对能量屏障,在孢子落下的同一瞬间瓦解了他们的防护。
“糟了,屏障!”雷喊了一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领口处别着的那些原本已经失活的小蘑菇,在接触到空气中漂浮的新鲜孢子之后,像是被唤醒了一样,菌柄猛地膨胀,菌盖张开,然后——朝着他们的脸,狠狠地喷出一大团孢子!
赛罗最先转头想要去看希迪玥,可这一转头却猝不及防吸进了一口孢子——只是一口。
“唔——!”
赛罗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
“西秀!”泽塔立刻从后方冲了过去,可刚喊出两个字,自己也僵住了。
混乱中,梦比优斯的反应最快。
孢子落下的那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领口处的异样——那朵原本已经失活的小蘑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他本来和雷并肩站在队伍中间,身后是泰迦和泽塔。
赛罗中招晃了一下的瞬间,泽塔几乎是本能地从后面冲了上去,这样一来,梦比优斯身后就只剩下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泰迦。
梦比优斯想都没想,一把扯下自己领口的蘑菇,狠狠扔了出去,反手拽住身后泰迦的领子,一只手把他领口那朵也扯了下来,甩到地上。
随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直接蒙在了两个人的头上,同时死死捂住了泰迦的口鼻,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外套里面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布料能过滤掉大部分孢子,但不是完全密封的,还是有极少量的孢子从缝隙里钻进来。
梦比优斯尽量放慢呼吸,把每一口气都压得很浅,同时把泰迦的头按得更低,让他少吸一点。
洞穴里的孢子浓度还在升高,但好在他们没有像赛罗和泽塔那样被正面喷中——领口蘑菇那一下近距离喷射才是最致命的,大量孢子瞬间涌入肺部,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梦比优斯和泰迦躲在外套下面,吸入的量远远达不到被寄生的阈值。
泰迦在外套下面闷得难受,想挣扎,被梦比优斯死死按住了。
“别动,别大口喘气。”梦比优斯的声音从外套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忍一忍。”
雷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灰白色的孢子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甚至飘到了他的鼻尖前,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任何异常——雷布朗多的基因,让这些寄生孢子根本无法在他体内扎根。
而就在屏障消散之初——
希迪玥的手腕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月骑气息。
它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危险,自动激活,一层薄薄的银光从她手腕蔓延开来,光芒先是精准地烧焦了她领口处那朵还未复苏的蘑菇,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洒落的孢子接触到那层银光,瞬间被弹开、消解。
希迪玥被护住的那一个刹那,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拉赛罗。
“赛罗——!”
她的手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腕。
但太晚了。
赛罗只是吸入了一口,眼神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洞起来——脖子后面,一朵小小的白蘑菇以惊人的速度破出皮肤,撑开了菌盖。
他甩开了希迪玥的手。
不是有意识地甩开,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然后他和泽塔一起,转身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那群被控制的人当中,两个人的眼神都变得空洞而麻木,脖子后面顶着新生的白蘑菇,和周围所有的菌奴一模一样。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和所有空洞的眼睛一起,死死地盯住了希迪玥。
“赛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