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正琢磨着，头顶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猛地抬头——
房梁上，一道白影静静贴着，一动不动。
油灯昏黄，光影摇晃，那影子像糊在墙上的纸人，又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太婆。
一股冷意，不是风，不是雨，是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寒。
陈玉楼浑身汗毛“唰”地炸开，像被冰锥子扎透了脊梁。
他连呼吸都卡住了，心口发紧，好像有只死人的手，正攥着他的五脏六腑往外拽。
这时候，再厉害的人也白搭。
脑子里啥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字：跑！
他站着，脚底像焊在地上，一寸不敢挪。
陈玉楼是谁？卸岭魁首，大盗头子，江湖上提他名号能止小儿夜啼。
可人，就是人。
怕，谁不怕？
区别只在于，有人吓尿了，有人吓疯了，而他，选择出手。
“嗖——！”
手腕一抖，掌心里攥着的“小神锋”如白蛇吐信，电光火石间飞了出去！
屋里的其他人一愣，瞬间炸了窝。
枪械抽出来，匕首亮出来，背靠墙根，齐刷刷往后退，嘴里还不忘吼：“有东西！”
都是刀口上打滚的主儿，反应快得吓人。
刀尖还没落地，他们已各自找好掩体，眼睛死死盯住房梁。
“铛！”
小神锋狠狠钉进木梁，插进去半寸多，刀身还在微微颤。
红姑娘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皮灯，高高举过头顶。
灯光一照——
那把刀，正插在一幅画上。
画里，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穿白麻衣，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嘴角还勾着一抹笑。
笑得人心里发毛。
她身后是乱坟堆，碑倒石碎，杂草疯长，阴气都快凝成露水了。
这画挂那儿怕是有几十年了吧？纸都发黄发软，像泡过水的棺材板。
陈玉楼心一沉：“这破义庄里，咋还供着白老太太的画像？”
他脑子一激灵，想起来了——
这地方原先是给死人“攒停”的庙宇，正堂摆棺材，后屋搁神位。
以前听人说过，这山里以前拜“白老太太”，求她别让死人爬出来闹人。
可早没人烧香了，连香炉都锈透了。
他这一刀，白使了。
“喵——！”
一声猫叫，突兀得吓人。
一只花斑老猫，从梁上探出半截身子，黄澄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那具叫耗子二姑的尸体。
这猫，早就在了。
义庄荒了几天，没饭吃，野猫就惦记死人肉。
可棺材板硬，爪子挠不动。
今儿雷雨大，它瞅准门缝，溜了进来。
刚才大伙听罗老歪讲赶尸鬼话，谁都没注意这只瘸腿猫，悄没声儿蹲在梁上。
陈玉楼那一刀，吓得它炸毛跳了出来。
陈玉楼脸一热，心里骂自己：
“我陈玉楼，江湖上多少响马、飞贼见了我都得叫一声总把头，今天竟被一只猫吓得不敢动弹？丢人！”
罗老歪他们也吓了一跳，还以为闹鬼了，手都摸上家伙了。
一看是猫，全都咧嘴，骂骂咧咧：“他娘的，吓老子一跳，我还当白老太太显灵了！”
气氛一松，家伙全收了，重新坐下。
谁也不愿搭理这脏猫，嫌它晦气。
陈玉楼摆了摆手：“花玛拐，你骑上昆仑摩勒肩膀，把刀取下来。”
他自己还补了一句：“我刚才看那画像邪性，怕是沾了尸气，才出手破一破，跟这猫没关系。”
话音刚落，那瘸猫已溜到耗子二姑身边，爪子刚一挨着尸体——
“嗡！”
一道微弱金光，猛地亮了一下。
是宫新年贴的符，起了效。
“喵——！”老猫惨叫，像是被火烫了，猛往后一跳，浑身毛都炸成了刺猬。
啃尸体没戏，它眼珠子一转，盯上了桌上那盘烤得喷香的兔肉。
陈玉楼脸一沉。
我堂堂卸岭魁首，容你一只瘸猫在这儿蹦跶？
他抓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抬手就甩过去。
“呼——！”
柴火飞得准，可那猫比泥鳅还滑。
它连躲都不躲，冲陈玉楼龇了龇牙，露出两颗黄牙，油光锃亮，跟在挑衅。
叼起一块肉，后腿一蹬，像影子一样，“唰”地钻进门缝底下那道缝里。
黑雨里一晃，不见了。
那瘸腿，走起来竟比谁都快，身法诡异得不像活物。
陈玉楼手还没落，猫已经没了。
他一拳头砸在墙上，骂了句：“操！”
红姑娘在里头，急得直跺脚，可前头人挡着，挤不进去。
花玛拐正趴在昆仑摩勒肩上，拼命去够那把钉在画上的刀。
陈玉楼一拳打空，那瘸腿猫叼着烤肉撒腿就跑，一蹦一拐，转眼就窜进了黑漆漆的林子，连个影儿都没了。
这事儿搁别人头上，顶多笑一笑就算了。
可偏偏是陈玉楼——天下卸岭群盗的老大，挖过多少王侯大墓，掏过多少镇墓宝物，从没失过手。
他不是那种能咽下这口气的人。
当着罗老歪那一伙儿的面，被一只瘸猫耍了？他脸上挂得住？
不行，这脸得抢回来。
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一圈，人已经冲到了门口，一把掀开门栓，头也不回冲着身后四个弟兄吼了一句：“别跟着，我自己去。”
话音没落，人已没入夜色。
那猫跑得比风还快，再慢一拍，怕是连毛都摸不着。
陈玉楼脚下一蹬，整个人像被风卷起的纸片，使出了祖传的“揽燕尾”身法——这不是什么仙术，也不是飞天遁地，就是从小拿草药汤泡骨头、天天练提纵翻蹬，爬墙过脊的功夫。
陈家祖上是飞贼，练的就是这种“活人能翻墙，老鼠都追不上”的硬本事。
卸岭里头，想当老大，没点“翻高头”的能耐，压不住人。
什么叫翻高头？就是不靠梯子，单手扒墙，嗖一下翻过去，墙头连个响儿都没有。
“嘿，真有两下子。”宫新年眼皮一抬，身子一弓，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这陈玉楼，真不是白混的。
山里头跟着老道熬了十来年，硬是把身子骨洗得比一般人轻盈。
加上他天生夜眼，雨水淋透的黑夜里，闭气潜踪，愣是没跟丢那只瘸猫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