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咳嗽撕扯着他的喉咙，也将他从那血与火交织的、令人窒息的梦境深渊中强行拽出。
梦境之中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风华绝代、曾让他恨之入骨又复杂难言的男人，走向了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终局。
没有荣登大宝，没有权倾天下，更没有他所以为的一路坦途。
他看到的，是尸横遍野的荒野，是残阳如血的天空。
林深穿着破碎的甲胄，浑身浴血，昔日清冷矜贵的面容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他依旧站得笔直，手中长剑拄地，眼神锐利如初，却终究是强弩之末。
然后，便是漫天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嗜血的蝗虫，遮天蔽日。
“不——！”
林铭在梦中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冰冷的箭矢，一根、两根、无数根……洞穿那具挺拔的身躯，将他死死钉在荒芜的土地上。
万箭穿心！
最后映入林铭眼中的，是林深缓缓倒下时，那双依旧望着京城方向、带着一丝未尽野望与无尽嘲讽的眸子，以及……胜利者那张得意而丑陋的嘴脸。
那两个他刻骨铭心的窃国者的面孔！
怎么会？！他那样的人……那个从小便是天之骄子，文武双全，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连自己这个对手都不得不承认其可怕的林深……
怎么会死？还死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值！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攫住了林铭的心脏，甚至暂时压过了对那对窃国者的滔天恨意。
他无法接受，无法相信，只能像个无助的幽魂，看着那具曾经无比强大的身体在荒野中日渐腐朽，曝尸于飞鸟走兽之下……
冷汗浸透了他本就潮湿的衣衫，与梦境中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他几欲作呕。就在这极度的惊悸与恍惚中，他奋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首先捕捉到的，是跳跃的橘红色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那个只穿着单薄中衣、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
然而，下一秒，这勉强算得上安宁的画面就被彻底打破！
一条粗壮的、莹白色的巨蟒，正缠绕在少年身上！
那冰冷的鳞片在火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巨大的蛇头甚至就搭在少年的肩颈处，猩红的蛇信仿佛随时都会舔舐上他的皮肤！
危险！
林铭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残存的梦境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林深会死！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因为救自己而死在这里！还有仇未报！那两个窃国者还未血债血偿！
强烈的执念驱动着几乎破碎的身体，他甚至感觉不到左臂伤口重新撕裂的剧痛，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伸手抓向旁边，摸到一根之前林深用来搭衣服架子的、一端略显尖锐的树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白色巨蟒的身躯狠狠刺去！
“住手！”
就在树枝即将触及蛇身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抓住了他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阻止了他的动作。
林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惊讶，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镇定。
他看着林铭那双因为惊惧、愤怒和梦境残留的疯狂而充血的眸子，沉声道：“我没事。”
林铭的手腕被牢牢钳住，树枝尖端距离蟒身仅有一指之遥。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条白蟒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警惕。“蛇……”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难听。
“没事，” 林深重复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它不伤人。”
他能感觉到小白因为林铭突然的攻击意图而微微绷紧的身体，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它冰凉的鳞片。
林铭却丝毫不敢放松，树枝依旧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只要那白蟒有任何异动，他就会再次扑上去。
他无法理解，为何林深会对如此恐怖的巨兽表现得如此亲近和信任。
“你别乱动了！” 林深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林铭的左臂上。
只见之前包扎的布料已经被新鲜的血液迅速浸染透红，显然刚才那番剧烈的动作让伤口严重崩裂。
“伤口又裂开了！”
直到这时，林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胳膊流淌下来。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深和那条诡异的白蟒身上。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为他而死。
要活着。
至少要杀了那两个窃国者。
这几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和意志。
他死死盯着小白，声音因为虚弱和紧绷而显得有些扭曲。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你怎么会……”
林深看着林铭那副如临大敌、仿佛随时会再次暴起的模样，又感受到小白传递来的些许不安，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若不解释清楚，以林铭现在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恐怕无法安心。
他一边依旧紧紧抓着林铭的手腕，防止他再有过激举动，一边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两人……或者说一人一蛇。
“它叫小白。” 林深开口，目光与肩头上的小白对视了一眼，那琉璃般的竖瞳里似乎闪过一丝委屈，“是……我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别怕，它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你高热不退，寒气入体，是它……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带着奇异香气的草药，我嚼碎给你敷了一些，你的体温才降下来些。”
林铭闻言，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空气中除了烟火气和血腥气之外，确实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草木异香。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火堆旁的地面，那里果然散落着几片他从未见过的、形状奇特的草叶残渣。
这条蛇……救了他？
这个认知让林铭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眼中的疯狂和杀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困惑。
他看看那条依旧温顺地缠绕着林深的白蟒，又看看林深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和认真的眼睛，握着树枝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林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松动，趁机轻轻夺下了那根危险的树枝，扔到一边。
“信我一次。”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和止血。”
林铭身体一软，脱力地靠回身后的岩壁，剧烈的喘息牵动着胸腹间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
他闭上眼睛，梦中断箭穿心、曝尸荒野的画面与眼前少年沉稳的面容交织碰撞，让他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