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这是一个更精妙的圈套,先用“内部斗争”、“共同敌人”降低他的戒心,诱使他合作,最终目的或许同样是武彩的资产,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名正言顺”的吃法。
金复听完孙哲文的质疑,摇了摇头,这一次,他亲自开口解释:
“孙先生,你误会了。这个局,并非金家,或者说并非三水投资总部‘主动’布下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顿了顿,“准确地说,是武彩……或者说,是她拿下的那个澳洲锂矿项目,走得太快,走到了某些人的前面,触动了一些原本被默认划分好的‘蛋糕’。”
他看了一眼宋宁雅,继续道:“澳洲那个高品位锂矿山,是近年来全球矿业市场都瞩目的优质资产。之前各方都在暗中角力,包括三水投资背后的一些关联资本。但谁也没想到,武彩的团队动作那么快,决心那么强,而且……”
他罕见的有点佩服:“她还请动了国内商务部门,在审批和跨境资金流动上获得了超出寻常的支持。这让她在最后的竞购中,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和条件,拿下了开采权。这件事,在集团内部,也是事后才逐渐了解清楚。呵,说起来,武彩这个女人,也真的是厉害。”
孙哲文心中一动。他当然清楚澳洲矿山的来龙去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金复见孙哲文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也不再多做解释,话锋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所以,并非我们布了一个大局去吞她,而是她自己拿到了一块足够大、也足够诱人的肉,引来了秃鹫。金还,不过是其中最贪婪、也最沉不住气的一只,被人当枪使,想抢先下口。而他背后的力量,胃口更大,想连肉带锅,甚至想把可能碍事的厨子一起清理掉。”
孙哲文消化着这番话。如果金复所言非虚,那逻辑上似乎更通顺了。武彩的澳洲矿山才是真正的“因”,宋州的遭遇是“果”,是各方势力看到肥肉后的一场混乱争夺,金还只是急先锋。而金复和他代表的势力,或许并不想卷入这场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破坏现有平衡的混乱争夺,他们更希望维持“安稳”。
“那么,”孙哲文看向金复,“你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你们‘合作’的基础,你希望达成的具体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不让金还得逞?这似乎不足以让你冒风险找我这个‘外人’吧?”
金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说道:
“我想要的很简单。金家在国内的生意,需要的是安稳,是可持续的发展,是在规则框架内的竞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拖进这种刀口舔血、随时可能引爆政商地雷的漩涡里过日子。”
他顿了顿,强调道:“金还这么搞,是在玩火。火一旦烧起来,烧掉的绝不仅仅是他自己,也不仅仅是宋州那点资产。它会烧掉三水投资在国内多年积累的信誉和根基,会烧掉很多人的饭碗,也会烧到……我们每一个相关的人头上。我不想陪他一起疯,更不想给他陪葬。”
“所以,我的目标很明确:止损,排雷。 让金还停手,让宋州的事情以相对可控的方式平息,保住武彩的核心资产不被恶意侵吞,因为那意味着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被移除。至于金还,他需要得到教训,也需要有人看着他,别让他再捅出更大的篓子。这就是‘合作’对我而言的意义。”
孙哲文沉默地听着。金复的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听起来比那些空洞的“正义”或“情谊”更可信。
他要的是“安稳”,是“止损”,是维持现有的、对他有利的秩序。这动机,符合一个成熟商人和家族利益守护者的逻辑。
孙哲文缓缓点了点头,这次点头,意味着他初步接受了金复的解释和动机。“好,我暂且相信你的说法。那么,既然要合作,你们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宋州那边,火烧眉毛,我们等不起。”
金复闻言,却缓缓靠回了沙发背,爱莫能助的无奈神情:
“具体到宋州那边,我们目前……确实爱莫能助。金还在宋州和地方上某些人捆绑很深,我们也无能为力。”
他看着孙哲文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你们能等,能顶住压力,把局面拖住,形成僵持。那么,不出三个月,事情必然会有转机。”
“三个月?” 孙哲文几乎要气笑了,他摇了摇头“金二少,你这话说得,像街边算命的。武彩她们在里面多待一天都是折磨,公司的损失每分钟都在增加,港口的天价滞港费、银行的违约、员工的生计……你让我等三个月?到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武彩的公司也早就被拆吃干净了!”
金复对他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沉默。
一旁的宋宁雅这时轻声开口:“孙哲文,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只是现在,时机未到,有些事还不能透露罢了。”
孙哲文看着他们夫妇二人,一个笃定,一个确信,心中疑窦更深。但他们不愿意说,他再追问也无用。而且,他孙哲文,从来就不是一个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承诺”和“未来转机”上的人。
他缓缓站起身,看了看金复,又看了看宋宁雅,最后摇了摇头:
“三个月,我等不了。也绝不会把武彩和公司的命运,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转机’上。”
他顿了顿:
“不过,既然今天你们找我来,说了这么多。我想,我应该更清楚,自己现在最该做什么了。”
孙哲文不再多言,对宋宁雅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彬无声地迎上来。孙哲文面色沉郁,一言不发,快步走向电梯。林彬紧跟其后。
一路无话。车子驶出希尔顿酒店的地下车库,重新汇入柳城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在孙哲文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