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钟仙帝快要走到丧钟之下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他转头看去，正好与陈无咎的视线对上。
是他在看自己。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
龙钟仙帝觉得，陈无咎好像读懂了自己的内心。
于是，他笑着问道：“看着老夫什么？”
这是二人第一次发生交集。
但陈无咎并未表露出窘迫，而是颇为遗憾道：“今后怕是再也看不到新的游记了。”
龙钟仙帝愣了下，旋即大笑：“有趣的后生，若你再早生一些年头，兴许你我还能成为忘年交。”
“至于游记，这世间之美又不是独属于老夫一人的，你当自己去看看才是。”
话音落下。
龙钟仙帝的身形逐渐消散。
收尘客再度走出，很快变化出了另外一个形象。
这次不再是老态龙钟的老者，反倒是变成了一个青年人。
他的气息却并不弱小。
“龙钟仙帝”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很快朝着外面飞奔而去。
……
最终，今日选择将意志交由“收尘客”的仙帝达到了两掌之数。
放在眼下，这未尝不是一种奇观。
等离开了地方。
陈无咎感慨了一声：“爹，他们这样算不算继续活下去了？”
“不算。”
陈青易干脆利落的否定了这话。
他作为昔日帝君身旁的忘机，本身也可以算是【时庭】的自己人，他能看见的东西也比寻常的仙帝要多。
至少，陈青易是真没在“收尘客”的身上看见名为意志的东西。
这看上去更像是一种障眼法。
陈无咎听到这话，整个人顿时傻眼。
可就在这时。
又有丧钟响起，他们望向帝众山的方向，正好就看见一位混乱阵营的仙帝被一只破空而来的龙爪给捏爆了。
陈无咎感到不可思议。
他爹不是说了这一切只是障眼法么。
那么龙钟仙帝按理说已经殒命了。
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龙钟仙帝是假死？
又或者——
陈无咎想到了某种可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恰巧陈青易的眼神看过来，父子俩眼神碰撞的瞬间，陈无咎就找到了答案。
合着，那根本不是龙钟仙帝。
只是有人打着他的幌子，在猎杀剩下的那些属于混乱阵营的仙帝。
这一切恐怕早在“九虫仙帝”殒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时庭】的人。
陈无咎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方才因为得知“龙钟仙帝”冤死生出的那点郁闷之气好像又散掉了。
……
于是，随着“龙钟仙帝”的大显神威。
不仅那些混乱阵营的仙帝被杀得片甲不留，就连传承意志的仙帝，据说也死在了他的手里。
这几乎是以一己之力让整个【时庭】范围内的仙帝减半。
“龙钟仙帝”由此名声大噪。
这般血淋淋的杀戮之下，终究是让剩下的仙帝恢复了理智。
于是，他们主动撤出了帝宫，再次隐没到幕后。
这一幕落在世人眼里，就成了所谓的“帝落之世”。
又是五千万年的光景。
大乘境再次坐化了一茬。
至此，距离当初的“寻帝狂潮”已经过去了一亿年的时间。
如今还活着的，并且经历过“寻帝狂潮”的大乘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们是那段过往的见证者。
然而，他们又成了世人眼中的另类。
因为这群人如今张口闭口，都是将那群降临的仙帝骂成了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骗子。
所谓的仙帝治世不过是一个阴谋！
只恨他们开智得太晚了。
即便如此，这些针对仙帝的揭露，终究没能被时代的主流接受。
因为现在作为大乘生力军的群体，基本都是成道于“仙帝治世”期间的，他们受到帝宫的影响太深，一直将对仙帝的感激刻在骨子里。
自己能突破，那是因为仙帝教得好。
旁人不能突破，那是他们天赋不行。
后来者的大乘变少了，这是因为后来者不够努力。
按照陈青易的说法。
这属于是被仙帝调教完成了。
在这些老牌大乘尚未死绝的年代，他们都无法给过去的那段历史翻案，就更别说以后了。
这一切，或许会成为典籍中寥寥数语的野史。
陈无咎选择将其记了下来。
他其实不在意旁人是否认可，但自己绝对不能接受一段虚假的过去。
从那之后。
陈无咎就有了记录的习惯。
因为是将过去的历史全部写在上面，所以他把自己的小册子称作是“史书”。
当他开始做这件事以后。
陈无咎感觉自己对世间万物仿佛生出了一种钝感。
譬如，他曾经会因为一位仙帝的坐化而感到遗憾，觉得这世上从此又少了一个了解仙道的人。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一切似乎都变成了一个数字。
因为陈无咎已经提前下定了结论，没有一位仙帝能逃离寿终而亡的命运。
这里面也包括了陈青易。
这一天从前看着遥远，但是终究还是到来了。
陈青易的仙帝之寿走到了尽头。
他没有选择前往帝众山，而是选择就地羽化。
陈无咎守在他的身旁。
父子俩的告别没有太多的潸然泪下，因为他们早就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
陈青易就如同无数年前那样，用着一种像是在说要出门的轻松，与陈无咎完成了道别。
“无咎，往后照顾好自己。”
这一句话之后，陈青易就散落成了无数的光点，飞向了其他的地方。
陈无咎感觉内心忽然空落了一阵。
这大概是因为不习惯。
他习惯了有事问爹，习惯了父子俩一起行动。
对了，自己现在又有了新的习惯。
陈无咎拿出了自己的那本史书，在上面记下了今日的年岁，并且附上了一句。
“父之远行”
他写完这四个字，再度将史书合上，恰巧有一阵风吹过，将其吹到了前面的页数。
这上面赫然写着“龙钟仙帝”的名字。
陈无咎眨了眨眼，总算是有泪水出来了。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为何选择写下这本史书。
那是因为他觉得，只有自己亲手写下来的东西才能永远陪着他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