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手各顶着一大坛酒,云顶山主乘着云,笑着落地,那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将四只酒坛稳稳托住,缓缓降在青元山的大殿门前。
坛口封着红布,布上沾着些许泥土和苔藓,一看就是埋了有些年头的好酒。
咚。
高大的身材踩在地上激起一团烟尘。
烟尘在冬日的干冷空气中扩散得极快,转瞬就被山风吹散,云顶山主那具四臂石猿的庞大身躯往大殿门口一杵,半个天空都被他挡了去。
“区区几十年功夫,居然修炼到山主境界,还炼化了一座奇山异水,老子当年就不该放你走啊。”云
顶山主的声音洪亮得像一面被人猛敲的铜锣,震得大殿檐下挂着的装饰铜铃都跟着晃了几下。
将酒坛放下,云顶山主厚实的大手狠狠拍在洄尘背上。
饶是洄尘如今淬炼过的肉身,也不由得痛得龇牙咧嘴。
一掌拍下来,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份量,像是整座云顶山的重量被压缩进了巴掌里,洄尘的九霄刹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那是骨骼在承受巨大冲击时才会有的反应。
“哈哈哈,还是当年山主投资得好,否则哪有我今天?”洄尘揉着后背,嘴上却笑得爽利。
“哼,就是因为当年放你走了,我如今才后悔。”云顶山主将四臂交叉抱在胸前,铜铃大眼中带着一层真切的懊悔,
“否则以你山主修为,同我在云顶山喝喝酒,练练拳,这日子别提多舒坦。”他说得真情实意,那层懊悔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委屈。
洄尘却听得一阵后怕,那四只比小牛犊子还大上不少的拳头若是落在自己身上,说不好真得待在云顶山一辈子,他不敢多想,于是迅速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要多走动走动。”云顶山主终于收起了那副后悔的模样,四只大手一挥,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
“一定一定,山主入座吧,就差你一个了。”
洄尘说着,走在前头引着云顶山主走向前席。
席面设在演出台正前方,算是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几个地位最靠前的山主占据了中心。
紫琅山主洄澈坐在左侧,面前摆着一只细瓷酒杯,三江江主坐在右侧,面容清癯,三双淡青色的眸子半阖着,手中把玩着一枚刻了水纹的玉扣。
洄尘坐在两人之间,而云顶山主来了之后,便在洄尘左侧加了一把宽大的石椅,椅子是方才洄锋紧急差人搬来的,比寻常椅子宽出将近一倍,可云顶山主一屁股坐下去时还是显得有点挤。
说起来,紫琅山主当年为了侄子青崆还与云顶山主碰过一招。
如今入了座,两人倒没生嫌隙,把酒言欢,好不得意。
洄澈端起酒杯朝云顶山主遥遥一举,云顶山主四只手各端一只酒杯回敬,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仰头饮尽,当年因青崆而起的芥蒂,似乎被这顿酒席冲了个干净。
酒过三巡,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
来来往往的犬妖仆从走得飞快,忙不迭地给各路形形色色的山主端茶递酒。
犬妖仆从们大多是族中年轻一辈的子弟,被洄鳞提前调教了整整十日,走路时的步子,端盘子的角度,添酒时的时机都练得极为熟稔。
台上的舞姬长袖飘摇,一齐摇动起来颇有几分风味,舞姬是从附近一个小族请来的,据说族里有曾是人族宫廷的舞师调教,舞师后来流落妖族,把一身舞艺也带了过来。
在青元山众志成城合练之下,洄尘的这次大典居然十分顺利,获得了族内山主的一众好评。
洄尘坐在桌上,与不远处的洄锋隔空相望,先前的那点忐忑在阵阵歌舞声中逐渐烟消云散。
说不慌那是假的,山主大典一旦出了什么纰漏,丢的还不是自己的脸面?
所以今日之事的顺利的确让他倍感愉悦。
若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的,那便是哥哥洄鳞和妹妹洄溯一家两口未能参加。
前者自打回了山中便再无言语,整日将自己锁在府中足不出户。
洄尘好几次想要进去试图安慰,站在那扇紧闭的石门前,抬手想敲又放下,反复了几回,最终对其一言不发的消极态度无可奈何,思来索去只得作罢。
不过这事在他眼中也算是可大可小。
小的是,等一切尘埃落地,带大哥去一趟红梅分家提亲便是。大不了自己豁出老脸求红梅山主,只要哥哥能娶上渭澜嫂子,这么做也值得。他连礼物都在脑子里盘算好了,悬磁浮山上的灵物挑几样品相最好的,再加上几坛好酒,提亲的排面总归要撑起来。
大的可就难说了......
饭桌上闲聊,洄尘才得知渭澜虽脱离了生死线,可却仍重伤未醒,不排除病情恶化,突发病故的可能,需要洄尘和洄鳞做好心理准备。
消息是洄澈趁旁人不注意时压低声音告诉他的,然而洄尘心中已下定决心,打死不能让洄鳞知道这个消息,否则保不准要去寻死。
至于后者洄溯小两口,因其待产在即,为以防万一,洄尘特地差了不少人手严加保护妹妹。
洄铉自然是自告奋勇,如今住在自己原本的洞府中,准备即将到来的大喜之日,派去保护的人手中是吞云他们三个,这三个家伙虽只有太岁境,可手段刁钻,若拼了命,寻常山主根本近不了身,也能在生死关头争取点时间。
歌舞结束,山主们也酒足饭饱,相互熟络之后纷纷走动起来。
借助洄尘将他们凑起来的大好日子,也可多商讨一些平日聊不到的话题,当然无论黑白,这都是洄尘管不到的。
他远远看见几位山主凑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偶尔比划几个手势,偶尔皱眉,模样像是在谈什么要紧的买卖,洄尘也没有过去打扰,只将目光收了回来。
“洄尘,你如今成了山主,也该给你这悬磁浮山起个山头了。否则别人来你雨生分家,寻你做事,总不能处处以青元山代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