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临珊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陈母。
她坐在客厅正中的一张沙发上,姿态和上次在医院一样,腰背挺得很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
见状,小姑娘立刻就想起了在医院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时她就觉得这个妈妈其实不太关心自己的儿子。
因为那个时候的她,看到大半年都没见到的儿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抱怨,抱怨他连累了李欣。
想着,她叹了一口气,走进了一个很大的客厅。
这个客厅里,地板是深色的木头,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站在上面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黑色的水面上。
天花板很高,顶上有一盏很大的吊灯,水晶的,垂下来很长,窗户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板,窗帘是米白色的,很厚,很重,垂在地上的时候堆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陈母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和上次在医院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笑容,没有冷淡,就是一张很平静的脸,像在看一个见过面却不算太熟的人。
“坐吧,”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大客厅里听得很清楚,因为太安静了。
话音一落,小姐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微笑着面对眼前的长辈。
陈母见状,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随后,抬起眼睛看着方临珊,简单明了:“两千万,离开我儿子。”
话出来的一瞬间,方临珊不自觉的笑了一下,要知道这种老土的情节,短剧里小说里是经常有的。
于是,她想了一会儿,开始在大脑里拼凑台词。怎么说那些狗血的短剧小说也不能白看呀。
可就在她刚想说话时,陈母却先张嘴了:“你考虑一下,不用现在回答我。”
这不,方临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那种觉得事情很好笑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很不真实的场景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笑点,不过她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那边传来了声音。不是门铃,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很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头地板上,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小妞儿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到陈明哲从门口走进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开,呼吸有点急,像是跑了一段路。
进来时,眼睛直接看向她,没有看过他妈一眼。走到她面前,站定。
然后转过身,面向他的母亲:“妈,请您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好吗?
一听这句话,陈母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一直压着的、从第一次出现就没有释放过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深的、积了很久的疲惫:“你知道李欣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陈母问陈明哲,声音比刚才对方临珊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但不是温柔,是一种带着压抑的、克制的情绪。
“我知道,我刚从医院过来。”
“那你知道她妈今天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这个中年妇人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她从昨天晚上开始打,打到今天早上,打了十几个,就是反复在问我的决定。”
青年一听,没有说话,眼神却是无措的。
“我跟她妈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上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她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她生孩子的时候我第一个去医院看她。你现在让我怎么面对她?她女儿为了我儿子差点死了,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深吸口气,才恢复了刚才的那种平静:“我不是要为难这个女孩儿,我只是觉得,我们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这话一落,青年看着他妈的脸,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道:“李欣的事,是我的错。我这辈子都欠她的。我会还,用我自己的方式还。”
他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拉住了恋人的手腕儿:“希望您不要为难她。”
陈母一听,便不再说话了,也不再看着陈明哲了,而是看向了方临珊。
目光很认真,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儿:“你觉得呢?”
下一秒,小妞儿被她的目光定在了原地。那道目光不重,没有压迫感,甚至算不上锋利。
但就是那种平静的、认真的注视,让她觉得比任何质问都更难应对。她站在那里,手腕还被心上人拉着,还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微微收紧。
不过,她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陈母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胸口起伏了一下:“阿姨,李欣救了他,我们这辈子都感激她,而且除了感激,能做的事情很多,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已经是一个很老套的梗了,现实里没有,也不可能有。”
而这些话一出来,陈母的脸色都变白了:“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和您儿子是真心相爱的,作为长辈您能给的只有祝福......至于李欣那边,那是我们自己欠的债,不用您交代,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交代和弥补。”
随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这个长辈交叠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没有动,目光从方临珊的脸上慢慢移到了她手腕上的那块表。
表盘露在袖子外面,黑色的,指针是银色的。陈母看了那块表不到一秒,把目光收回来了,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行,”她说了一个字。没有说行什么,也没有再说别的话,把茶杯放下,起身就走了。
方临珊站在原地看着陈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陈明哲笑了笑:“怎么样?我发挥的还行吧?”
但他没有回应,只是拉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她皮肤上轻轻按了两下,像是在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