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直到天明。
这一觉林家兄妹睡得很沉,或许是“三勒灵浆”的霸道酒劲犹存,两人直睡到日上三竿,窗外透进的阳光将“云水间”的淡青灵玉壁照得流光溢彩,方悠悠转醒。
而苏若雪则早早起了身。
她自小在渝国山村便习惯了日出而作,虽昨夜饮酒过量,但《玄天素女功》运转一夜,已将残留酒力化解得七七八八。
此刻她只觉神清气爽,体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似乎还因昨夜炼化酒中灵力而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她简单梳洗罢,对镜理妆。
镜中少女肌肤莹润,因酒意褪去而恢复素白,双颊尚余一抹淡淡桃红,如初春枝头未绽的蓓蕾。
她换回那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的青底碎花襦裙——青是雨后远山的苍青色,布质普通,但浆洗得挺括;碎花是细密的白色小朵,如星子洒落夜幕,疏密有致。
外罩的素色比甲也仔细拍打平整,腰间系带束出纤细腰身,那腰肢不盈一握,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长发依旧以那根简单的翡翠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更添几分少女的随性清丽。
她本欲下楼去街市买些早食,刚推开“云水间”厚重的木门,便见一名身着藏青短褐、头戴同色方巾的年轻伙计,正提着两只朱漆食盒站在门外廊下,似是等候多时了。
廊外晨光明媚,将客栈雕花木廊照得一片暖黄。
远处街市已有隐约人声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姑娘安好。”
其中一名伙计见门开,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客栈侍者特有的恭谨笑容,“掌柜吩咐给‘云水间’的贵客送早膳来。因不知姑娘与友人几时起身,小的已在此候了小半个时辰了。”
说着,他上前两步,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外铺着暗红织锦地毯的廊道上,随即手脚麻利地打开盒盖。
顿时,一股混合着麦香、米香、肉香与淡淡灵草清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晨间最后一丝凉意。
那香气醇厚却不腻人,带着灵植特有的清新,令人闻之精神一振。
苏若雪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分上下数层,每一层皆以洁白的细瓷碟盏盛放着各式早点,琳琅满目,竟有十余种之多。
最上层是面点:小儿拳头大小的雪白馒头,蓬松暄软,表面光滑如脂,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三指宽的花卷拧出精巧的螺旋纹,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与些许火腿丁,红绿相间,煞是好看;还有皮薄馅足、褶子匀称的肉包子,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皮隐约可见内里酱色肉馅与晶莹汤汁,令人食指大动。
第二层是粥羹:一大盅熬得米粒开花、稠滑如浆的皮蛋瘦肉粥,粥面上浮着切得细碎的皮蛋、瘦肉丝与碧绿香菜,香气扑鼻;旁边一小钵杏仁奶酪,洁白如雪,点缀着几粒艳红的枸杞,如雪地红梅;另有一碗色泽金黄的南瓜小米粥,甜香四溢,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第三层则是杂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两根一组交叉叠放,油光可鉴;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腌萝卜条,脆嫩爽口,色泽橙黄透亮;几块撒着芝麻的烤饼,表面焦黄,芝麻粒粒分明;甚至还有一碗南地少见的咸豆浆,豆花凝结如云,浮着虾皮、紫菜、榨菜末与几滴辣油,红白绿相间,煞是诱人。
而这些食物,皆非寻常市井早食可比。
苏若雪只略一感应,便察觉出其中蕴藏的淡淡灵气——馒头、花卷用的是灵麦磨制的精面,带着谷物的天然清香;粥米乃是产自灵田的珍珠灵米,粒粒饱满晶莹;肉馅取自低阶灵兽“香豚”,肉质鲜嫩不腻;连那腌萝卜,怕也是以灵泉浇灌长成,清脆中带着甘甜。
虽灵气稀薄,对修行益处有限,但长期食用亦能温和滋养气血,清除体内浊气,绝非凡俗食物可比。
“有劳了。”
苏若雪心中微暖,对那伙计颔首致谢,顺手从腰间“财源广进”荷包中摸出几枚黄澄澄的宝钱递过去,“小哥辛苦,这点心意且收下,打壶酒喝。”
伙计接过赏钱,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谢,又殷勤问道:“可需小的将食盒提进房中?姑娘与友人慢用,用毕置于门外廊下即可,自会有人来收。”
“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苏若雪摇头,俯身提起两只沉甸甸的食盒。
对她而言,这点重量不过等闲。
那伙计见状,也不再多言,行礼后躬身退去,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行渐远。
苏若雪提着食盒回到房中,将其轻轻放在外间紫檀木书案旁的小几上。
晨光透过雕花棂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案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望着那两盒精致的灵膳,心中却不由感慨:这一晚八百仙家宝钱的天价住宿费,倒也不算白花。
客栈服务周到细致,连早膳都如此讲究,用的全是灵植灵物。
果然在这修仙界,钱财虽非万能,但无钱确是寸步难行。
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便是天赋再高,修行之路也将坎坷无数。
她又想,没有钱也可以,那便需有过人的实力,能夺天地造化,自行攫取资源。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初入修仙界、毫无根基的小修士,身无分文,又如何能快速变强?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除非……遇上天大机缘,或拜入名门大派,或得前人遗泽。
可那样的机缘,又岂是轻易能遇上的?
“啊!”
一声娇呼自里间传来,打断了苏若雪的思绪。
那声音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惊慌,听来是林豆儿醒了。
少女从拔步床中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只着月白绸缎中衣的单薄身子。
中衣料子柔软,贴着肌肤,勾勒出初长成的玲珑曲线。
她茫然四顾,见自己身处陌生房间,裙衫尽褪,脑中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便是“完啦!清白不保,遇到歹人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低头急急查看——中衣完好,身上也无异样感觉。
又慌忙运转灵力内视己身,经脉畅通,丹田安稳,无半分受损痕迹。
片刻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喃喃:“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身子依旧完璧如初,并无任何异样。
她暗笑自己太过紧张,定是昨夜酒喝多了,脑子还不清醒。
昨夜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与兄长、苏姐姐在“香料与火”食肆饮酒,那位明艳动人的斯波族姐姐塞勒涅过来斗酒,再往后……她便什么也记不得了,显然是醉得断了片。
只依稀记得最后眼前是苏姐姐沉静的面容,还有塞勒涅姐姐那双含笑的蓝眸。
林豆儿几下穿好衣裙——那身樱草色绣缠枝花半臂与水绿色绫罗长裙昨日被苏若雪叠放在床尾矮凳上,虽有些褶皱,但还算整洁。
她环顾房间,目光扫过那淡青灵玉砌就的四壁与穹顶,其内云纹水波缓缓流转,如梦似幻;又见房中陈设典雅,灵气充沛远超外界……这分明是——
“留仙客栈?!”
林豆儿这才恍然,难怪觉得房间装饰眼熟。
她林家在这玄穹城亦有产业,对城中几家顶尖客栈自然不陌生。
这“云水间”乃是留仙客栈最上等的“天”字号房之一,一夜便要八百宝钱,便是她这等世家嫡女,若无特殊缘由,也不会轻易入住。
想到多半是苏若雪将他们兄妹带来此处,林豆儿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欢喜与暖意。
这位新认识的苏姐姐,不仅酒量好、性子爽利,行事也这般周到体贴。
她跳下床,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兽皮地毯上,那绒毛细密温暖,触感极好。
她轻手轻脚走到外间,想看看兄长醒了没有。
外间软榻上,林守白依旧沉睡,呼吸均匀,只是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穿着昨日那身竹青色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白皙锁骨,长发散在枕畔,如泼墨般铺开。
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鼻梁高挺,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显是昨日道心受创的影响尚未完全消散。
林豆儿看着兄长,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她知道昨日与陈楚月那场道争,对兄长打击极大。
但很快,那心疼又被狡黠之色取代。
她蹑手蹑脚走到榻边,屏住呼吸,忽然伸手抓住被角,用力一掀——
“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锦被应声而飞,露出林守白只着中衣的身躯。
他猛然惊醒,睡眼惺忪间只觉一股凉意袭来,本能地运转灵力,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直抓向身前之人手腕!
他虽道心受创,但毕竟是六境中期炼气士,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林家《青木长生诀》中“青藤缠丝”的精妙手法,指尖青光隐现,若被抓实,寻常小修的手腕怕是要当场骨裂。
“哎呀!”
林豆儿惊呼一声,却不慌张。
她素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一点温润青光流转,精准地点在兄长手腕“神门穴”上。
这一指看似轻巧,实则灵力、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林家“点翠指”,专破擒拿手法。
“嗤——”
两股同源的青木灵力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声响。
林守白手腕一麻,攻势顿消。
他这才彻底清醒,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之人。
“妹妹?”
林守白茫然开口,嗓音因初醒而略带沙哑。
他脑子还有些昏沉,昨日饮下的“三勒灵浆”后劲未消,思维运转略显迟滞。
待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衣襟敞开,妹妹正站在榻前,顿时脸色一红,慌忙拉过被子掩住胸口,急声道:“非礼勿视!妹妹你快转过身去!”
林豆儿闻言,小嘴一撇,露出不屑之色,双手叉腰道:“小时候我们不一直睡一张床的吗?你是我哥,还什么非礼勿视,哼。”
她故意将最后那个“哼”字拖长了音,语气里满是调侃,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那是小时候!”
林守白迅速整理好衣襟,脸上红晕未退,正色道,语气带着世家公子的矜持与严肃,“如今你我皆已成年长大,岂能再如儿时般毫无顾忌?简直是胡闹!”
林豆儿眼珠一转,正想再说句“哪里长大了”的俏皮话,恰在此时,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苏若雪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晨光从她身后涌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她提着食盒的模样,像极了寻常人家早起为弟妹准备饭食的姐姐,温婉可亲。
见兄妹二人皆已起身,且衣衫整齐——虽然林守白衣襟尚有些凌乱——苏若雪微微一笑,侧身对门外道:“进来吧。”
两名店伙计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提着两只数层高的朱漆食盒,正是方才送早膳的那两位。
他们将食盒轻轻放在外间那张酸枝木圆桌上,碗碟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恭敬行礼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苏姐姐!”
林豆儿见到苏若雪,顿时眉开眼笑,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亲热地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道,“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们不管了呢!”
苏若雪被她晃得身子微晃,不禁失笑,抬手轻点她额头:“我不过是去取了早膳,何来丢下你们之说?”
她拍了拍林豆儿的手,温声道,“先用早膳吧,这些灵膳凉了便失了滋味。”
三人围桌而坐。
圆桌不大,刚好容三人对坐。
苏若雪将食盒中的点心粥羹一一取出摆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林豆儿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抓起一个肉包子便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这留仙客栈的灵膳果然名不虚传!”
林守白则要文雅得多。
他先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用汤匙轻轻搅动散热,方才小口啜饮。
热粥入腹,暖意散开,他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他用膳的姿态优雅从容,即便在客栈房中,也保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
用膳间,三人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昨夜趣事。
林豆儿对断片后的经历颇为好奇,缠着苏若雪细说。
苏若雪便简略说了塞勒涅结账、她雇伙计将兄妹二人送回客栈等事,至于斗酒细节与塞勒涅那“赤诚之吻”,则一语带过,只道“塞勒涅姑娘很是豪爽,结清了酒菜钱”。
“塞勒涅姐姐当真豪爽!”
林豆儿听得两眼放光,对那位异域古术士大生好感,放下手中的包子,憧憬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去东界域斯波王朝找她玩!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痛饮最烈的‘烈焰焚心’!”
林守白则沉吟道,语气带着思索:“斯波古术士体系与我南界域炼气士道统迥异,能借此番相遇略窥其妙,亦是机缘。只是……”
他看向苏若雪,神色郑重,放下汤匙,拱手一礼,“苏姑娘,昨夜让你破费了。这‘云水间’房费不菲,又劳你照顾我兄妹二人,这份人情,林某铭记在心。”
苏若雪摆手笑道,语气轻松:“林大哥言重了。你我既以朋友相交,何必计较这些?况且昨日在坊市,我恰好出手了些旧物,手头宽裕,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云水间”一夜八百宝钱,加上昨日酒菜、伙计打赏等,所费何止千数?
林守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将那“朋友”二字又念了一遍,看向苏若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诚。
用罢早膳,话题转到了今日的玄穹法会。
这法会分“论道”与“切磋”两大部分,通常持续数日乃至十数日,并无严格时限。
昨日是论道首日,今日将继续进行。
法会虽无硬性规定必须每日参加,但各大世家为展现实力、扬名立万,吸引更多好苗子拜宗,多会遣嫡系弟子连日出席。
“苏姐姐,今日你同我们一起去法会吧?”
林豆儿抱着苏若雪的胳膊摇晃,撒娇道,小脸上写满期盼,“我昨日喝得脑瓜子疼,今日状态不佳,怕是论不赢那些家伙了。你去替我林家出战,好不好嘛?”
苏若雪一怔,连忙推辞,神色为难:“这如何使得?我并非林家子弟,岂能代表林家出战?况且我今日原本打算去瑞赉商会处理些琐事……”
“哎呀,苏姐姐——”
林豆儿拖长了音调,摇晃得更起劲了,小脸上写满了“不依不饶”四个字,“你就去嘛!只是去看看也好啊!再说了,身份我都帮你想好了!”
她松开苏若雪的胳膊,双手叉腰,挺起小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就说是我林家远房的表亲,此番随家族长辈来玄穹城游历,恰逢法会盛事,特来见识一番。若是有人问起,我便说你是自幼寄养在外祖家的表姐,最近才认祖归宗,故此姓苏不姓林。如何?这理由天衣无缝吧?”
苏若雪听得哭笑不得。
“苏肉”这化名是苏若雪自己取的,反正只是临时用用,虽直白了点,但好记。
但这“远房表亲”“寄养外祖家”的说辞,未免太过儿戏,明眼人一听便知是托辞。
她看着林豆儿那期盼的眼神,又瞥见林守白虽未开口,但眼中亦有关切之色——显然这位林公子也希望能有强援助阵——心中微软,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我便随你们去看看吧。只是若有人问起,我便照此说便是。但能否代表林家出战,还需看情况而定。况且……”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我修为浅薄,只怕会拖累林家名声。”
“好耶!”
林豆儿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苏若雪,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苏姐姐最好了!”
苏若雪猝不及防,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忙推开她,用袖子擦脸,嗔道:“没个正形!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毛躁。”
林守白在一旁摇头失笑,对自己这跳脱的妹妹毫无办法,眼中却带着宠溺。
三人略作收拾,便离开了“云水间”。
出客栈时,林豆儿主动去柜台结了房钱——她虽爱玩闹,但该有的担当却不含糊,从腰间绣着林家徽记的锦囊中取出宝钱,结清了今日超出的房费。
断没有让朋友一直破费的道理。
玄穹城第九十九街区,白玉高台之下,早已人山人海。
虽不及昨日巅峰时的近两百万之众,但今日围观者仍有百万之数,黑压压一片,从高台脚下一直蔓延到数条街外。
声浪如潮,喧哗鼎沸,无数修士、凡民挤挤挨挨,伸颈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息:灵草的清香、修士的体味、早点摊子的油烟、还有淡淡的汗味,混杂在一起,构成法会独有的热闹氛围。
八大世家的观礼席依旧设在最佳位置,紧邻高台,以屏风、帷幔隔开,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与周遭普通修士的朴素衣着形成鲜明对比。
各世家子弟锦衣华服,或坐或立,低声交谈,气度不凡。
高台之上,主持今日法会的长老已换了人。
昨日那位手持玉如意、白发苍苍的云水渡长老,今日换成了一位中年模样的道人。
此人身着玄色道袍,袍袖宽大,上绣阴阳太极图,黑白分明,暗合天道;头戴七星冠,冠上七颗明珠按北斗方位排列,熠熠生辉;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随风轻扬,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他左手持一柄白玉拂尘,尘尾银丝如雪,根根分明;身后背负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拙,隐有龙纹盘旋。
只是静静立于台上,周身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如古松临崖,如深潭映月,令人不敢小觑。
“是天鹿观的‘玄尘子’道长。”
林守白低声对苏若雪介绍,语气带着敬意,“这位道长精研剑道,修为已至自在境中期,在天鹿观中地位尊崇,常代宗门行走四方。今日由他主持法会,看来对‘武道’一题颇为重视。”
苏若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玄尘子身上。
她能感觉到,这位道长看似平和,实则周身剑意内敛,如藏鞘利刃,一旦出鞘,必是石破天惊。
那是经过千锤百炼、无数厮杀磨砺出的锋芒,虽隐而不发,却自有慑人之威。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铛——铛——铛——”
钟声浑厚悠远,自高台顶端那口青铜巨钟传出,荡开层层声浪,压过了场下喧哗。
百万观众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台上。
玄尘子缓步上前,拂尘轻摆,银丝如流云舒卷。
他朗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九十九街区,如春风拂过原野,字字入耳:“今日论道,主题为‘武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如寒星掠过夜空:“武道一途,自古有之,然在彼岸界争议颇大。有视其为旁门小道者,有尊其为炼体根基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今日以此为题,请各方畅所欲言,论述武道之优劣、与炼气士之异同。本座有言在先——”
他语气转厉,如金铁交鸣:“此番论道,旨在探讨大道,印证所学,不得人身攻讦,不得恶意贬损。若有违者,莫怪本座拂尘无情。”
此言一出,台下窃窃私语声顿时小了许多。
众人都听出了玄尘子话中警告之意——今日论武道,可畅言其优劣,但若有人借此贬低武道修士,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些原本打算大放厥词、贬低武道的宗门炼气士,此刻也噤了声。
林豆儿在台下吐了吐舌头,低声道,语气带着钦佩:“这位道长倒是公允,不偏不倚。看来今日论道,不会是一边倒地贬低武道了。”
苏若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目光投向台上,心中思量着今日的论题。
胡老头教拳时很少谈什么大道理,只说过“练拳先练心,心正拳自正”“对得起三餐饭,对得起这身力气”。
但今日在这百万修士面前论武道,恐怕不能只讲这些。
“武道……”
她轻声自语,眸中闪过思索。
在彼岸界,武道修士的地位确实尴尬。
炼气士夺天地造化,求长生逍遥,乃是主流正道。
而武道修士锤炼肉身,激发气血,虽能得一时强横战力,但寿元有限,且不擅飞遁远游,在许多炼气士眼中,不过是“粗鄙武夫”“蛮力之辈”。
就连许多武道修士自身,也常感自卑,觉得低人一等。
林豆儿自幼受世家教育,对武道的看法亦不例外。
她扯了扯苏若雪的袖子,小声道,语气带着世家子弟常见的优越感:“苏姐姐,我虽不通武道,但也听长辈们说过,武道修士寿元短暂,便是修到上五境的武道大宗师,也不过几百年寿数。而且不善飞遁,八境以下只能凭肉身跳跃,八境以上虽能短距飞遁,速度却远不及炼气士。难怪总有炼气士调侃,说在野外,只要不让武道修士近身,三境山海境的炼气士都敢挑衅七境揽月境的武修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这话当初可是惹出了好大风波,武道修士们群情激愤,与炼气士冲突不断,死了不少人呢。后来还是几大上宗联手弹压,方才平息。但经此一事,武道修士的地位就更低了,许多炼气士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觉得是灵根天资差、手段糙的‘短命鬼’,不然正常修士谁又会去走武道这条路?”
苏若雪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林豆儿所言,她自然知晓。
在玉女宗阅览典籍时,她便看过相关记载。
武道与炼气之道,确实在寿元、飞遁、术法神通等方面差距明显,这是不争的事实。
胡老头也说过,练武的往往活不过练气的,这是天道所限。
但她更知道,武道亦有炼气士难以企及之处——近身搏杀之凌厉,肉身强度之惊人,气血爆发之狂暴,皆是炼气士所不及。
且武道门槛较低,不似炼气需看灵根资质,凡有毅力者,皆可习练。
只是这些,在崇尚长生逍遥的修仙界,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人们只见武道之短,不见武道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