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无痕躺在河水边,实在扛不住了,靠着自己硬生生的游过去了。
查普斯江,如果赶上涝季最宽处大概有40公里,现在是旱季,也有近10公里。
差点没淹死自己。
全剩下的各种烂泥,烂肉什么的都是洗干净了,当然也喝饱。
严格意义上来说,如果以丁无痕的全速,从平天城飞奔到主教那边,也就几十分钟的事。
十几倍的音速,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平时赶路,他都是这么大力出奇迹。
快,省事,不用等。
从平天城到炼金圣堂本部,直线距离也就上万公里,以他的速度,六十分钟都用不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太慢了,恨不得再快点。
他记得有一次,他从神州最北边干到最南边,也就用了半个小时。
那时候他还嫌慢,那半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怎么这么慢,怎么还没到,是不是自己偷懒了。
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扛得住,还能支撑他这么疯跑。
那时候他的腿还是他自己的,让他往哪儿飞就往哪儿,让他加速就加速,从来不会跟他讨价还价。
那时候他还能在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轨迹。
其恐怖的冲击波足矣把云层撕开,把空气撞碎,让那些音爆声在天上炸开,炸得跟打雷似的。
那时候的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多快就多快,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极限。
但现在嘛——
他试着抬了抬腿,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根本迈不开步子。
那腿像是别人的腿,完全不听使唤。
他想让它往前走一步,它偏要往后退两步;他想让它站稳,它偏要抖。
那抖动的频率很快,快到肉眼都能看见肌肉在疯狂地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跳舞。
他能看到那些肌肉在抽搐,在痉挛,在向他抗议。
那肌肉一抽一抽的,抽得他的皮肤都在跟着动,像是有一条条小蛇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
那些小蛇钻到哪儿,哪儿就疼,哪儿就酸,哪儿就使不上劲。
他又试着提了一口气,想要调动体内的力量,但那口气提到一半就散了,像是漏气的皮球,怎么都聚不起来。
那力量在体内四处乱窜,就是不听使唤,像是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拉不住。
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在他经络里乱撞,撞得他浑身都疼,但就是使不出来。
那些力量撞在他的经络壁上,撞得砰砰作响,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想把它们聚起来,想把它们拧成一股绳,但它们不干。
它们就是要乱窜,就是要造反,就是要告诉他: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您就歇歇吧,您再不歇,我们就要嘎了。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把牙咬得咯嘣响,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那股力量被他硬生生地提起来,像是从深井里打水,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他能感觉到那力量在往上走,在往他的四肢走,在往他的拳头走。但那力量走到一半,又散了,又漏了,又跑了。
它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从他的毛孔里漏出去,从他的经络壁上弹回来,怎么都不肯听话。
他的身体像一个筛子,到处都是洞,到处都是漏,什么都装不住,什么都聚不起来。
六十十个小时。
整整六十十个小时,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这六十十小时里,他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不是不想喝,是没时间喝。
没有,刚才去找了个补给站,狂干几斤水,然后又狂吃一堆压缩玩意,勉强活了。
哪怕喝完水到现在他的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口子裂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
那些口子一碰就疼,一扯就流血。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舔到的全是一股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那血从他的嘴唇上渗出来,流进他的嘴里,咸咸的,腥腥的。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下去,能感觉到那咸腥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把他的胃也染成了咸腥的。
杀了多少虫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手里的刀换了又换,换了一把又一把。
那些刀在他手里,从崭新到卷刃,从卷刃到崩口,从崩口到断掉,然后他扔掉,再换一把。
他记不清换了多少把刀了。
五十把?有点少了。
几百把?有点多了。
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在杀,那些虫子还在涌上来,永远杀不完,永远杀不尽。
那些虫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天上掉下来,从地下钻出来,从每一个他能看到的方向涌过来。
它们张着那些恶心的大嘴,挥舞着那些锋利的爪子,发出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他挥刀,砍下去,砍碎一只;他再挥刀,再砍下去,再砍碎一只。
那刀砍进虫子的身体里,能感觉到那硬壳碎裂的触感,能感觉到那些黏糊糊的汁液溅到手上的温度,能闻到那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一开始他还会恶心,还会想吐,还会皱眉头。
但到了后来,他已经麻木了。
他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了,不是没有味道,是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那些血腥味,那些虫子汁液的腥臭味,那些烧焦的糊味,全都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充斥着他的肺。
他的手上全是那些汁液,黏糊糊的,滑溜溜的。
那些汁液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黑色的,全都混在一起,把他的双手染成了说不清的颜色。
那颜色洗不掉,擦不掉,像是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渗进了他的指纹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不是他的手,那是一双杀红了眼的手,是一双沾满了虫子血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那抖从他手指尖开始,一直抖到手腕,抖到小臂,抖到大臂。
他想让它们停下来,想让它们别抖了,但他做不到。
那些肌肉不听他的话,那些神经不听他的话,它们都在抗议,都在叫唤,都在告诉他:够了,真的够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那些肌肉,那些骨骼,那些经络,都在向他抗议,都在告诉他: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祖宗,歇歇行不行?。,
他的肌肉酸得像是在醋里泡过,一碰就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酸不是普通的酸,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是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叫唤的酸。
他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那一捏下去,疼的直打牙颤。
那肌肉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但又不像石头那么结实,而是那种快要绷断的硬。
他知道,那是肌肉过度疲劳之后的状态,再这么下去,那些肌纤维真的会断,会肌肉溶解。
他的骨骼疼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敲打,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唤,那疼痛从骨髓里往外钻,钻得他浑身发软。
他能感觉到那些骨头的表面,能感觉到那些骨节连接的地方,能感觉到那些曾经断裂过又重新长好的旧伤处。
那些旧伤处现在又开始疼了,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它们,一下一下的,敲得他浑身打颤。
他的肋骨在疼,他的脊椎在疼,他的膝盖在疼,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那些骨头像是在他的身体里打架,互相碰撞,互相挤压,撞得他的身体都在摇晃。
他的经络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冰冻过,又麻又疼,难受得要命。
他站在那堆虫尸上,看着远方那片依然昏暗的天空,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很淡,但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那黄连的味道从他的舌根处泛起来,一直泛到他的喉咙,泛到他的鼻腔,泛到他的脑子里。
他的整个脑袋都是苦的,苦得他想吐,苦得他想哭。
但他没吐,也没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堆由他亲手杀死的虫子堆成的尸山上,看着远方。
那尸山堆得很高,高到他站上去之后,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看到那片天空还是昏暗的,还是灰蒙蒙的,还是看不到太阳。
他不知道太阳去哪儿了,是被那些虫子遮住了,还是被那些烟尘遮住了,还是它根本就没升起来过。
他只看到那片昏暗,那一片没有尽头的昏暗,像是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那灰布上偶尔会有一些光亮闪过,那是爆炸的光芒,是能量碰撞的光芒,是有人还在战斗的光芒。
那些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放烟火,但这烟火一点都不好看,每闪一下,就意味着有人死了,有人受伤了,有人在拼命。
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看得眼眶都湿了。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润眨掉。
“妈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一个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嘶的,哑哑的,断断续续的。
他的喉咙干得冒烟,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已经喝了很多水了,还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每吐出一个字,他的喉咙就疼一下,那疼痛从喉咙传到耳根,传到太阳穴,传到他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清清嗓子,吐口唾沫润润喉咙。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希望真有上帝。”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又扯出一个苦笑。
那苦笑比刚才那个还苦,苦得他的嘴角都在抽搐。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只信他自己,只信他手里的刀,只信他自己的力量。
什么上帝,什么神佛,什么老天爷,在他看来都是扯淡,都是那些弱者给自己找的心理安慰。
毕竟如果世界有恶鬼的话,就自己这一身煞气,恐怕早就被无尽的厉鬼撕成烂泥了。
当然,应该大部分厉鬼的煞气都没自己重,自己怎么说也得是个十万人屠,而且基本都是亲手杀过。
多的不说,反正手上的人以万为单位。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尸山上,身体到了极限,连一步都迈不动,他头一回希望那些东西是真的。
他希望有上帝。希望上帝能给他一点力量,让他能再撑二十分钟,让他能到主教那边。
只要二十分钟,就够了。
三十分钟之后,他可以随便倒下,可以随便死,可以什么都不管。
他可以在那那之后,找个地方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管,就那么躺着,让那些虫子把他吃了也行,让他自己慢慢烂掉也行。
但在那之前,在那十分钟之内,他必须飞到那里。
他必须到主教那边。必须。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钉得死死的,怎么都拔不掉。
他能感觉到那颗钉子的存在,能感觉到它钉进去的深度,能感觉到它带来的那种尖锐的疼痛。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内,他一定要赶到。
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他的腿差点软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往前移,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在往下陷,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倒。
他的大脑发出了指令,让他的另一条腿赶紧迈出去,赶紧撑住地面,别让他摔倒。
但那指令发出去之后,他的腿没动,或者说是动了,但动得太慢了,慢到赶不上他倒下去的速度。
他的身体已经倒下去一半了,他的脸都快贴到地面了,他能看到那些虫尸的细节了——妈的,为什么这么远的地方还有这玩意?
那些碎裂的甲壳,那些外翻的内脏,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肢。
他赶紧用手撑住旁边的虫尸,才没有摔倒。
他的手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虫尸的触感——软软的,黏黏的,还有点温热。
那温热让他恶心,因为那意味着这虫子刚死不久,意味着它身体里的那些器官还在苟延残喘。
他的手陷进去一半,陷进那些软烂的内脏里,能感觉到那些内脏在他手指间挤压,滑溜溜的,黏糊糊的。
那些内脏的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带着一股腥臭的汁液。
那些汁液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进他的袖口里,流到他的小臂上。那汁液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借着那股力,站直了身子,大口喘气。
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那血腥味很浓,浓得像是一团实质的东西,堵在他的气管里,堵在他的肺里。
他的胃开始剧烈地收缩,开始往上翻涌。
他能感觉到胃里的那些东西在往上顶,顶到他的嗓子眼,顶得他想吐。但他忍住了。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又吞了回去。
那味道更恶心了,恶心得他想死。
丁无痕起身,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老子刚洗的澡!”
就在这时候,天边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很特殊,不是引擎的轰鸣,不是虫子的嗡鸣,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声音。
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撕裂空气,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苏醒。
那声音很低沉,很厚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它能震到人的胸腔里,震得人的心脏都跟着它的节奏跳。
他能感觉到那震动从脚下传上来,从那些虫尸上传上来,从他的腿骨传上来,传到他的胸腔里,传到他的心脏里。
他的心脏本来在跳着自己的节奏,但被那声音一震,就开始跟着那声音的节奏跳了。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慢半拍。
但它又很远,远到只能听到一点点的回响。
那回响在天边滚来滚去,像是在打雷。
那雷声很闷,很沉,从天边滚过来,滚过他的头顶,滚到另一边去。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方向。他的眼睛很涩,涩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
他眨了眨眼睛,挤出一点泪水,让眼球湿润一点,然后才能看清楚。
那是一架飞机?
不,不像是飞机。
那东西的造型很奇怪,没有他见过的任何飞行器相似。
它的机身修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剑身笔直,剑尖锋利。
那剑身的线条很流畅,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任何累赘。
它的每一寸都像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快。
它的机翼向后掠起,像是某种猛禽的翅膀,那翅膀的角度很刁钻,像是随时要扑向猎物。
那翅膀向后掠的角度很大,大到看起来像是要折断一样。
但它没断,它就那么稳稳地长在那里,带着一种凌厉的美。
整个机身通体银白,在昏暗的天空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那光芒很亮,亮到刺眼,在那片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显眼,像是一颗星星突然掉了下来。
那银白色很纯粹,纯粹到不像是涂上去的漆,而像是那金属本来的颜色。
那光芒在它的机身上流动,像是水银一样,从机头流到机尾,从机翼流到机身。
他盯着那光芒看,看得眼睛都疼了。
那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他刚看见它,它就已经到了他头顶。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的眼睛也算是久经考验的了,十几倍的音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那东西的速度,比他还快,快得多。
他刚看到它在天边,刚眨了眨眼,它就从一个光点变成了一架完整的飞行器,然后就到了他头顶。
快到那轰鸣声还没传过来,它就已经到了。
那轰鸣声像是被它甩在了身后,过了好几秒才追上来。
那声音追上来的时候,像是一面墙,一面由声音组成的墙,狠狠地撞在他身上。
那声音撞过来,撞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撞得他的头发都在往后飘。
他被那声音震得往后退了半步,那退了半步的脚踩在一只虫子的脑袋上。
身后是无数个掀起的虫尸。
把那脑袋踩碎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然后它开始下降。
不,不是下降,是砸下来。
那东西直直地往地上砸,速度快得像流星,快得像要坠毁。
它从天上砸下来,带着一股恐怖的呼啸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震得人耳朵都疼。
那声音从高到低,从尖到沉,从远到近,像是一把刀子,从天上插下来,直直地插向地面。
那呼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尖得刺耳,尖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尖叫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尖叫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站在虫尸上,看着那东西砸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要砸死谁?
那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刚开始只有拳头那么大,然后变成脸盆那么大,然后变成一张桌子那么大,然后变成一座房子那么大。
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它机身上的那些细节了——
那些发光的能量管,那些流畅的线条,那些他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凸起和凹陷。
那些能量管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发出蓝色的光。
那蓝光很纯粹,像是深海的颜色,像是天空的颜色。
它砸下来的速度快到那些符文的光都被拉成了一条条线,像是流星拖着的尾巴。
但在最后一瞬间,它的底部喷出几道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到刺眼,亮到让人睁不开眼。
那光芒从底部喷出来,形成几道光柱,狠狠地砸在地上。
那光柱砸在地上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他的腿更软了。
那些光柱带着巨大的推力,硬生生地把它的速度降了下来。
那推力太大了,大到那些被光柱喷到的虫尸瞬间就被汽化了。
不是烧焦,不是炸碎,是直接汽化了,从固体变成了气体,连渣都不剩。
那些虫尸在消失之前,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那些光柱砸在地上的时候,溅起漫天的烟尘和血雾,那些虫子的尸体被吹得到处都是。
那些虫尸被吹飞起来,在空中翻滚,然后又砸下来,砸在更远的地方。
有些虫尸砸到了他身上,砸得他生疼。那些虫尸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的。
它们砸过来,像是一颗颗炮弹,砸在他的胸口,砸在他的肩膀,砸在他的腿上。
他被砸得晃了晃,但他咬着牙,没倒下。
他抬起手,挡住那些飞过来的残骸,从指缝间看着那东西降落。
然后——
“砰!”
它砸在地上,砸在那堆虫尸上,溅起一片腥臭的血雾。
那血雾很浓,浓到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股腥臭味,呛得人直咳嗽。
那血雾弥漫开来,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腾起来,然后慢慢散开。
那蘑菇云是暗红色的,是由无数虫子的血液和汁液组成的。
它升起来,升到半空中,然后慢慢扩散,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东西砸进虫尸堆里,砸出一个大坑,那些虫子的尸体被它压在下面,汁水四溅。
那坑很大,大到能装下好几栋房子。
那些汁液溅得到处都是,溅在那银白色的机身上,溅在那发光上,溅在周围的一切上。
那些汁液溅到机身上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格外清楚。
舱门打开了。
然后一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奥利维雅。
她站在那堆虫尸上,穿着一身紧身的战斗服。
那战斗服是黑色的,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那黑色很纯粹,像是能吸进去所有的光。
但在那些虫子的汁液映衬下,那黑色上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一种暗绿色的、黏糊糊的光泽。
那些汁液溅在她的战斗服上,一滩一滩的,有的还在往下流。
她的白头发扎成马尾,在风中微微飘动。那马尾一甩一甩的,像是一面白色的旗帜。
那白色在这片灰暗的世界里,格外醒目,醒目到刺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抹白色,盯着那面旗帜。
那旗帜在飘,在风里飘,在那些血腥味里飘,在那些死亡的气息里飘。
她的左臂——那截断掉的地方——现在已经包上了绷带,那绷带很厚,白得刺眼。
那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勒得她的上臂都有点变形了。但绷带上还在渗血,一滴滴的,落在虫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那血是鲜红的,是新鲜的,是她自己的血。
那血滴在那些暗绿色的虫血上,像是开了一朵朵小花。
那些血滴在地上,很快就和那些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她的脸上沾着一些血,有她自己的,也有虫子的。
她自己的血是从额头上的一道伤口流下来的,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她的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毛。
那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成一条线,流到她的下巴。
然后滴下去。那些虫子的血溅在她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像是某种诡异的迷彩。
但那双红色的眸子依然亮得像星星,像是两颗燃烧的红宝石。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坚定。
那坚定亮得吓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丁无痕愣了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
他看着她,看着她从那个银白色的东西里跳出来,看着她站在那堆虫尸上。
让自己见多识广,这一幕还是有点懵逼的。
看着她那沾满血的脸,看着她那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她那还在渗血的断臂。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看到她。
她应该在另一个战场上战斗,应该在杀那些虫子,应该在自己那边拼命。
他记得分开的时候,她那边的压力一点都不比他这边小。
但他没想到,她来了。她开着这玩意儿,来接他了。她断了条胳膊,还在流血,但她来了。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严严实实的,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东西不是痰,不是血,不是任何实质的东西。那东西是一种情绪,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那情绪从他的心脏出发,沿着他的血管,沿着他的气管,一直涌到他的喉咙,然后堵在那里。
他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的胳膊怎么回事”,想说“你不要命了”,想说“你是不是傻”。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上来!”奥利维雅喊道,没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把周围的嗡鸣声都盖住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一种“别废话快上来”的急切。
那声音很响,响到震得他耳朵都嗡嗡的。
那声音撞在他的耳膜上,撞在他的脑子里,把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撞碎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喊了很久,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但那沙哑一点都不影响那声音里的力量,反而让那力量显得更足了,更不容置疑了。
“我把凯撒的私人座驾薅过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主教提前给我下好了命令,让我干就是了。”
她说话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身后那架银白色的飞行器。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虫尸堆里,还在冒着热气。
那热气从它的机身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
它的底部那些蓝色的光芒正在慢慢熄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那些光芒每闪一下,就暗一点,再闪一下,再暗一点,直到最后完全熄灭。
它的机身上沾满了虫子的汁液,黏糊糊的,看起来脏兮兮的,但依然挡不住那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些汁液顺着机身往下流,流得很慢,因为它们太黏了。
它们流下来的时候,会在机身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像是蜗牛爬过留下的那种痕迹。
那些发光的晚宴还在闪烁,但已经暗了很多,像是快要睡着了。
那些一闪一闪的,闪着蓝色的光。那光很柔和,不刺眼了,像是在呼吸。
丁无痕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红色的眸子,看着那个站在舱门口的女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复杂里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种“主教你他妈真行”的佩服。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断臂,看着她脸上的血,看着她那双还在发亮的眼睛。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很丑,因为他的脸上全是那新刚上来的虫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一笑起来。
那些血痂就裂开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
但他还是在笑,笑得龇牙咧嘴的,笑得脸上的那些伤口都疼了。
他没想到她会来,没想到她会开着这玩意儿来。
她应该在另一个战场上战斗,应该在杀那些虫子,应该在自己那边拼命。
他之前甚至想过,她可能已经死了。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把它压下去了,不敢想。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还在对他吼。
她来了,开着凯撒的私人座驾,来接他了。
他不知道主教什么时候下的命令,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战场上脱身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弄到手的,不知道她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来了。这就够了。
“谢了。”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那声音像是从一堆砂纸里挤出来的,粗粝,干涩,断断续续。
但那两个字里,装着所有他此刻想说的话。
他把那些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话,全都装进了这两个字里。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出来,但他已经尽力了。
然后他一个跨步,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还是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那道黑色的轨迹在虫尸堆里划过,带起一阵风,把那些虫子的残骸吹得到处都是。
他的脚踩在那些虫尸上,一脚一个坑。
那些虫尸在他的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汁水四溅。
他跑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汁液溅到他的小腿上,凉飕飕的。
他的身体在抗议,在尖叫,在告诉他不能再跑了。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每一条经络都在燃烧。但他不管,他什么都不管了。
他只盯着那个舱门,盯着那个站在舱门口的女人,盯着那条通往生的路。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那个目标,一眨都不眨。
那道黑色的闪电在虫尸堆里划过,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但那道闪电在冲进舱门的瞬间,突然顿了一下——他的腿差点软了,差点跪下去。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摔在舱门口。
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条已经不属于他的腿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他的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还是迈出去了,还是冲进了舱门。
他的身体砸在舱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舱室都能听见。那声音在舱室里回荡,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敲钟。
他的后背撞在舱壁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在那一撞之下发出一连串的“咔咔”声,像是骨牌倒塌的声音。
那疼痛从他的后背传遍全身,传到他的四肢,传到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头顶。
他靠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胸脯一上一下的,像是铁匠的风箱。
每一次吸气,他的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什么都看不清。
那些金星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像是无数的萤火虫。
那些萤火虫在他的视野里乱飞,画出乱七八糟的轨迹。
他想抓住那些轨迹,想看清楚,但他做不到。
他的眼睛对不上焦了,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舱壁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个,地板变成了两个,那个走过来的奥利维雅也变成了两个。
舱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气密装置在运作。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然后整个舱室陷入了一片安静。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那些虫子的嗡鸣声,那些爆炸声,那些喊杀声,全都被隔绝了。
那些声音刚才还在他耳朵边炸响,炸得他的耳朵都快聋了。
但现在,它们全都没了,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那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他的耳朵不适应了。
他的耳朵里开始出现一种持续的嗡鸣声,那是他自己的耳鸣,是那些巨大声响留下的后遗症。
只剩下那低沉的引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引擎声很低沉,很平稳,像是在哼一首催眠曲。
那引擎声从舱壁传过来,传进他的身体里,震得他的骨头都在跟着颤。
那呼吸声一粗一细,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奇特的二重奏。
他的呼吸粗重,带着血的味道,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去。
她的呼吸细一些,但也急促,能听出来她在努力平复。
“坐稳了。”奥利维雅说。
她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那是一种“有我在,你不用担心”的安心。
那声音像是一只手,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胸口,把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按了回去。
他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没那么疼了,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顺畅了一点。
丁无痕还没来得及反应,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坐下,那东西就已经动了。
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量从背后传来,把他整个人死死地按在舱壁上。
那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大到他的眼前一黑,大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胃被压到了脊椎上,感觉自己的肺被压成了一片薄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那大手攥得紧紧的,紧到他的心脏都跳不动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按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那大手按在他的胸口,按在他的肩膀,按在他的腿上,按在他身体的每一寸。
他的身体被压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困难。
他试着吸气,但那力量压着他的胸口,让他吸不进去。
他的肋骨在那压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他的脸被压得变形,嘴都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但他连擦都擦不了。
那口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流到他的下巴上,然后被那加速度甩到舱壁上。
我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什么推背感?
这他妈是推背感?
这是要把人推成肉饼吧!
那股力量太恐怖了,恐怖到超出他的想象。
平时他自己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那种加速度带来的压力,但那压力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是他自己能承受的。
他加速的时候,会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住内脏,保护住骨骼,让自己不至于被压扁。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这玩意儿完全不讲道理,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老子是半残废啊。
它就是要最快,就是要最猛,就是要把他按在那里,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它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不断增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让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那力量增加的速度很快,每一秒都在增加,每一秒都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但下一秒,那力量又会更大一点。
他以为自己的极限在那里,但那力量告诉他:不,你的极限还远着呢。
他被那股力量按在舱壁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动弹不得。
他的手想动,动不了;他的腿想动,动不了;他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被死死地按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
他的手指在颤抖,在试图抓住什么,但他的手被压得紧紧的,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他的手指只能在那舱壁上无助地抖动着,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的脚趾在抽搐,在鞋子里蜷缩起来,但他的腿动不了,只能任由那些肌肉自己抽动着。
他只能感受着那股力量,感受着那恐怖的速度,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一,二,三。
每数一个数,他都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那心跳声在他的耳朵里回响,盖过了引擎的轰鸣,盖过了他的耳鸣,成了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那流动快得像是在奔跑,能听见那“哗哗”的声音。
那血液被加速度甩向他的后背,他的前胸都快要缺血了。
他的脸上没了血色,变得煞白,像是死人一样。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想法——歇几分钟,然后继续干活。
现在好了,不用歇了。
这玩意儿直接帮他“歇”了。他连动都动不了,还怎么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被按在这里,像个死人一样,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连呼吸都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才能从那恐怖的压力中挤出一丝空气。
他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空气从狭窄的气管里挤进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空气吸进去,很稀薄,像是只有平时的一半。他的肺在抗议,在叫唤,在告诉他氧气不够。
他的脑袋因为缺氧开始发晕,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顾不上。
一分钟。
那一分钟很慢,慢得像是一个小时。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压断了,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被压扁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被压停了。
那些肋骨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向他求饶。
他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的位置,能感觉到它们在压力下微微弯曲,能感觉到它们弯到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怕它们真的会断,怕它们断了之后会扎进他的肺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那些“咔咔”声,祈祷它们能撑住。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被压的。
那心脏每跳一下,都要克服那巨大的压力。
它跳得很吃力,很沉重,像是在举重。
他能感觉到那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挣扎,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
但他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还在被按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速度在不断增加,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的意识都在模糊。
两分钟。
两分钟更慢。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那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涌上来,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能看到的东西。
他的视野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下中间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小圆圈里,他只能看到舱壁的银白色。其他的地方,全是黑的。
他的耳朵开始嗡鸣,那嗡鸣声很大,大到盖过了引擎声,盖过了他的心跳声。
那嗡鸣声在他的脑子里回荡,像是在敲一口大钟。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开始分不清自己在哪儿,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模糊像是一层雾,从他的脑子深处升起来,把那些清醒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
那地方很黑,很冷,什么都没有。
他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他的手指在舱壁上徒劳地划动着,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坠向那无尽的黑暗。
三分钟。
那股力量终于小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那按在他身上的无形大手松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但就这一点点,已经够了。
他勉强能动一动手指了,勉强能扭一扭头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那手指能动的时候,他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意味着他还活着,意味着他的身体还属于他。
他的手指弯曲,伸直,再弯曲,再伸直。
那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婴儿第一次学着动手指。
他的脖子动了动,发出“咔咔”的轻响,那是骨节在响。那声音很清脆,在这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每响一声,他的脖子就疼一下,但同时也轻松一点。
真该庆幸自己还他妈没死!
他转过头,看向驾驶舱的方向。
奥利维雅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嘴角流出血,但是那一张快被压迫到烂了,但是靠着恢复力扛住了。
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那专注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写在每一个紧绷的肌肉里。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的左臂——那截断掉的地方——现在已经包上了绷带,但绷带上还在渗血。
那血顺着绷带往下流,流到她的手上,流到操纵杆上,一滴滴的。
那些血滴在操纵杆上,顺着操纵杆往下流,流到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那血泊随着飞行器的震动微微荡漾着,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手指握着操纵杆,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那些血从她的断臂处流下来,流过她的手背,流过她的指缝,流到操纵杆上。
但她没有去擦,没有去管,只是继续握着操纵杆,继续盯着前方。
她的脸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那些汗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从她的鬓角流下来,和那些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淡红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她的脖子里,流进她的衣服里。
她的战斗服领口处已经被浸湿了一片。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专注,像是两颗永不熄灭的星星。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前方的景象——
那些飞速后退的云层,那些灰蒙蒙的天空,那些偶尔闪过的光亮。
她在看那些东西,在计算着什么,在调整着什么。
她正在驾驶着这玩意儿,以二十倍的音速,带着他飞向主教的方向。
她只有一只手能用,她的左臂断了,还在流血。
那血从她断臂的绷带处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像是在抽走她的一部分生命。
他不知道她已经流了多少血了,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但她没有叫,没有喊,没有说一个累字。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操纵杆,盯着前方,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背影很瘦,很单薄。
她的肩膀不宽,甚至可以说很窄。
那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疼。
但那颤抖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极力控制着,不让它影响她握操纵杆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辛苦了”,想说“你的胳膊还好吗”。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谢谢?太轻了。
她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流血,开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飞行器,以十几倍的音速来接他。
这两个字怎么够?
辛苦了?太假了。
她的辛苦写在脸上,写在断臂上,写在那还在渗血的绷带上。
他再说一遍,有什么意义?
你的胳膊还好吗?废话,当然不好。
那胳膊已经断了,包着绷带还在渗血,怎么可能好?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那笑容很淡,很浅,但很真。
那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心的笑。
是一种“对不起兄弟”的无奈的笑。
那笑容挂在他的嘴角,挂在他那张满是血污和汗渍的脸上,挂在他那干裂的嘴唇上。
不管了。
先歇几分钟。
然后继续干活。
他的眼睛闭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
但那漆黑里,有光在闪烁,有画面在闪现。
他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他们躺在那片战场上,躺在虫尸堆里,躺在血泊里。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笑,一种解脱的笑,一种释然的笑。那笑容很安详,安详到让人想哭。
他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累到了极点,然后突然就放松了?
他看到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那些还在坚持的人,那些还在用自己的命挡住虫群的人。
他们的眼睛都亮着,都在盯着同一个方向。那方向是虫群涌来的方向,是死亡涌来的方向。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堤坝,像是礁石,像是那些永远不会移动的东西。
虫子撞上来,碎了;再撞上来,再碎。
他看到了主教那张永远优雅的脸,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
那微笑很淡,很从容,从容到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但他知道,那从容背后是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老家伙,站在虫群里,一个人扛着40%的虫子。
那些虫子像潮水一样涌向他,一层叠一层,一浪高过一浪。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钉子,钉在那潮水里。
那潮水撞上来,在他面前分成两半,从他身边流过。
他不知道那老家伙现在什么样,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要去,他一定要去——亲手收下他的命。
舱室里的轰鸣声还在继续,那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一头巨兽在咆哮。
那咆哮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
那节奏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和他的呼吸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
他靠在舱壁上,感受着那震动,感受着那速度,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距离。
那震动从舱壁传过来,传进他的身体里,传进他的骨头里,震得他浑身发麻。
那震动很均匀,像是一首节奏稳定的鼓点。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告诉他:快到了,快到了。
那速度快到他的皮肤都在发紧,像是要被撕开一样。
他能感觉到那风,不是真正的风,是那速度带来的压力。
那压力从舱壁外传进来,压在他的身上,压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皮肤在那压力下变得紧绷绷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往后拉。
那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
他不知道那感觉从哪儿来的,但他就是知道。
他能感觉到那个老家伙的气息,感觉到那片战场上还在燃烧的火焰,感觉到那些还在战斗的人的呐喊。
那些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就能到了。
十分钟后,他就能继续战斗了。
十分钟后,他就能和那个老家伙并肩作战了。
现在先歇一会吧!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很浅,但很真。
那笑容挂在他的脸上,挂在那张被血污和汗渍覆盖的脸上,挂在那干裂的嘴唇上。
他靠在那冰凉的舱壁上,身体随着飞行器的震动微微晃动着。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恐怖的适应性让他勉强能扛得住。
他的胸口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深沉的起伏。
那呼吸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和奥利维雅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他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舱壁上的那些纹路。
那些纹路很浅,是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刻上去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还能不能挥刀,还能不能战斗。
但他知道,他会去的。
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