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篝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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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瞧!这轮回与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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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捂着伤口,弯下腰。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手指陷进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颗心脏还在顽强地跳着,一下一下的。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心肌收缩时的震动,那震动沿着手指传上来,传到他的手掌,传到他的手臂。

那颗心脏像是什么固执的鼓手,鼓手在战场上敲着战鼓。

周围全是尸体和血,箭矢从他耳边飞过,但他还在敲,一下一下的,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咳出一口血,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不是吐出来的。

吐是主动的,是腹部肌肉收缩,把胃里的东西从嘴里挤出来。

他这个是涌出来的,是血自己在往外冒,从他的肺里,顺着气管,涌到喉咙,涌到嘴里。

像是他的肺里装满了血,现在那些血找到了出口。

那些血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被撑开,能感觉到那种温热黏稠的液体流过唇面的触感。

那血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草叶上,红得刺眼。

那红色很鲜艳,很亮,在绿色的草地上格外显眼,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颤抖从胸口开始,从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传到四肢,他的胳膊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传到指尖,他的手指在泥土里痉挛般地弯曲又伸直。

传到每一根头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发梢在微微颤动。

那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疼痛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波一波的。

第一波袭来的时候,他还能咬牙撑着。第一波还没退去,第二波又来了,更高,更猛。

然后是第三波,第四波。

那些疼痛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他身上,砸得他意识都在晃动。

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黑色从他的视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前面拉上一块黑色的幕布。

他拼命睁着眼睛,但那黑色还是在蔓延,一点一点地吞噬他能看见的东西。

世界在摇晃,草地、树林、天空、太阳,全都在晃动。

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些最稳固、最不会动的东西,现在都在晃动。

不是它们在晃,是他的感知在晃,是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稳定地处理视觉信号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

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冰层下的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一旦你看见了,就会发现它在慢慢扩大,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缝隙,从一道缝隙变成一道裂口。

把名为主教的面具撕碎。

果然人带久了面具,面具长在脸上,想要把面具摘下来,只能把脸皮一起撕下来。

他的嘴唇上全是血,那些血在他的嘴唇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

那笑容在血里绽放,像是开在废墟上的花。

废墟是灰色的,是死寂的,但花是活的,是有颜色的。

他的笑容就是那朵花,开在他满脸的血污里,开在他即将死去的这个时刻。

“谢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要攒足了力气才能说出来。

他说“谢”字的时候,用了一口气。

然后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很湿,像是吸管在杯底吸最后一口饮料时发出的声音。

然后说“了”字,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不舍得结束。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人在深井里说话。

井壁把他的声音来回反射,变成一种带着回音的效果。

每一个字都混着它的回声,主声和回声叠在一起,让那声音变得模糊又清晰。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我的挚友。我的——朗基努斯……”

挚友。

他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几次?

很少,非常少。

他不是那种容易交朋友的人,因为他活得太久,别的人来了又走,他刚刚开始付出感情,那些人就死了。

所以他学会了不交朋友,学会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但此刻,他叫丁无痕“我的挚友”。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那东西在他的心里存在了几百年,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一层壳。

那层壳很硬,很厚,能挡住仇恨,能挡住愤怒,能挡住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但现在它碎了,在他自己说出的这两个字面前,碎成了齑粉。

朗基努斯。

那个用枪刺穿耶稣肋旁的百夫长。

传说他的眼睛有疾,视物不清,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那一天,他被派去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确认那个挂在十字架上的人是否已经死去。

十字架立在髑髅地,那是一个小山坡,形状像是一个骷髅的头盖骨。

他端着枪,走到十字架下面,抬起头。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端起枪,刺入那人的肋旁。枪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血和水一起流出来,沿着枪杆往下淌,滴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脸上,溅进他的眼睛里。

那一刻,他的眼睛好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天空的颜色,看见了那个人的脸,看见了他之前看不见的所有东西。

他看见了真理。

从此他皈依了,成了圣徒,他的名字被写进了福音书里,被无数人传颂。

他用了这个名字,用在这个时刻,用在这个人身上。

他不是在讽刺,尽管他完全可以讽刺。

他可以在临死前用最尖刻的语言嘲笑丁无痕,嘲笑他不敢杀自己,嘲笑他的软弱。

但他没有。

因为那不是他想留给丁无痕的最后的东西。

那是祝福,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东西。

他希望丁无痕能像朗基努斯一样,被他的血所溅到,被他的血所明目。

他的血现在就在丁无痕的脸上,在他的手上,在他的嘴唇上。

他希望那些血能进入丁无痕的眼睛,不是肉体的眼睛,是灵魂的眼睛。

让他看见他曾经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选择不去看。

让他走上他曾经不愿走的路,那条路很难走,充满了荆棘和碎石,会刺破他的脚,会让他流血。

但他希望丁无痕能走下去,因为那是唯一值得走的路。

“我知道你一定会被我的血所明目,跟随我的道路,让这个文明的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在心里这样说,但没有说出口。

那些话太长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那么多了。

他的肺里全是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吸管吸一杯浓稠的液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慢慢调暗灯光。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想把那些攒了四百年的话全部倾倒出来。

但他没有时间了,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几个字——“我的朗基努斯”。

那几个字就够了,足够包含所有他想说的话。包含了信任,他相信丁无痕会完成他的遗愿。

包含了期待,他期待丁无痕能走上那条路。包含了祝福,他祝福这个即将继承他遗志的人。

然后他直起身。那动作很慢,像是一棵树在慢慢挺直被风雪压弯的树干。

树是不会自己直起来的,一旦弯了,就永远是弯的。

但他不是树,他是人,他有树没有的东西——意志。

他用意志力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一节一节地。

能听见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撑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些脊椎骨之间的软骨已经被压得几乎消失了,现在他强行把它们撑开,骨头和骨头之间直接摩擦,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声响。

他捂着伤口,那只手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

他的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那些疤痕被血填满了,变成了一道道红色的纹路。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草叶被压弯,泥土被压实,发出轻微的声响。

像是要把自己的脚印刻在这片土地上,他要让这片土地记住,有一个人曾经从这里走过,走向他的死亡。

向着那片密林。

向着那座坟墓。

那背影很慢,很蹒跚。他的身体向左微微倾斜,因为左边的伤更重。

左边胸口那一刀,贯穿了肺,那边的肌肉已经几乎失去了力量。

他走一步,身体就晃一下。

晃到左边,左边身体往下沉,他不得不用右腿硬撑着把自己拉回来。

再晃回来,然后又晃到左边。

像是某种不规则的钟摆,在计算着他最后的时间。

每一摆都在消耗他剩余的生命,摆幅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慢。

他的左手捂着伤口,那血还在往外渗,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些血滴在草叶上,草叶被压弯了,然后血滴从叶尖滑落,落在泥土上。

那些血在泥土上晕开,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形印记。那些血滴在石子上,石子不吸水,血就在石子表面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红膜。

那血在地上连成一条线,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向密林深处。

那条线不直,因为他走得不直。它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纸上画出的线条。

那是他最后的轨迹,是他用生命画出的线条。

每一滴血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现在他把它们留在这片土地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

他的右手撑着身体,撑在空气中,撑在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

那只手张开着,五指微微分开,像是在扶着什么看不见的墙壁。

那面墙是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的意志,是他用意志力在自己周围建起的一道看不见的支撑。

他扶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脚步踉跄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停下来的间隔越来越长,走一步需要停三秒,然后是五秒,然后是十秒。

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前后摇晃,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

他的大脑在说,继续走。

他的身体在说,停下来吧。两

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拔河,绳子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裂。

然后他会喘气,那喘气声很粗,很重,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每一次喘气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涌出,那些血沫已经不再是粉红色了,而是更深的红色,因为里面混着的空气越来越少,血越来越多。

每走一步,他都要咳出一口血,那血喷在地上,喷在草叶上,喷在他自己的鞋上。

他的鞋面上全是血点,大大小小的,像是一幅抽象画。

每走一步,他都要咬着牙硬撑,那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牙釉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小的崩裂声,他的嘴里有了一种细微的砂砾感——那是被咬碎的牙釉质粉末。

但那背影里有光。

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太阳照的。

太阳在他前面,在密林的另一边,阳光应该照在他正面才对。

按理说,他的背后应该是暗的,应该是一个逆光的黑色剪影。

但他的背后有光,那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从他的背后透出来,淡淡的,柔柔的。

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

它很柔和,像是深夜里远处的一盏灯,不照亮什么,只是在那里亮着。

那是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光,一种只有背负了整个世界的人才会有的光。

那光是从那些裂缝里漏出来的——他的灵魂上的裂缝。

那灵魂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四百年的记忆,四百年的罪,四百年的爱和恨。

那些东西太重了,把他的灵魂压出了裂缝。

那些裂缝很小,但足够让里面的光漏出来。

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是在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到最后只剩下了余烬。

火已经熄了,但那些烧过的木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那光芒很微弱,很暗淡,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但它一直亮着,一直亮着,随着他每一步的踉跄而微微摇晃。

那烛火在风里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好几次都缩小到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它又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一点点,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主要不知道脑海里为什么在这濒死之际,却出现了一段文字?

那是自己在儿时,坐在母亲的身边,火烛正在摇曳,天上的星空正在闪耀。

看着母亲编撰破译那无人了解的文字,口中念叨着的话语:“

假如有一天,或者有一个夜晚,一个恶魔潜入你最孤独的孤独中,对你说:

‘你如今生活着、曾经生活过的这一生,你将不得不再一次、并且无数次地重新经历它。

其中不会有任何新东西,而是每一种痛苦、每一种快乐、每一个念头、每一声叹息。

以及你生命中所有不可言说的大小之事,都必将卷土重来——一切都在相同的顺序和序列中——

甚至这只蜘蛛和这月光,甚至这个瞬间和我自己。’

——这不是会把你打倒在地吗?你会不会咬牙切齿、诅咒那个这样说的恶魔?

或者,你曾经经历过一个伟大的瞬间,在那瞬间你会回答他:‘你是神,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

如果你这个想法掌控了你,它会改变你,碾碎你。

也许‘你还要再经历一次、无数次’这个问题,会作为最大的重量压在你的行动上。

或者,你会怎样善待你自己和生命呢?

孩子我知道你好奇这本书的名字,我尚且没有翻译出来,但是我知道,这些书对你一定颇有好处。”

昔日的母亲如是说。

他走进密林的阴影里。那些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某种栅栏。

那些栅栏把他切割成无数片段,他的头在一道影子里,他的肩膀在另一道光里,他的背又被下一道影子吞没。

他的身体被那些光影分割,变成了一幅斑马线一样的图案。

他的脚走进阴影里,阴影先从脚趾开始,然后是脚背,然后是脚踝。

阴影漫过他的脚踝的时候,像是水漫过沙滩。

他的腿走进阴影里,阴影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像是某种黑暗的藤蔓在缠绕他。

他的腰走进阴影里,他的上半身还照在阳光里,下半身已经被阴影吞没了。

他像是一个被黑暗从脚下开始吞噬的人。

他的背走进阴影里,他的背是最后留在阳光里的部分。

那背上的光芒在和密林的阴影做最后的抗争,两种光——

一种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种是从密林深处涌出来的——在他背上相遇。

他的肩膀走进阴影里,他的头走进阴影里。

他的头发是最后留在阳光里的,那些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了最后一下,然后也被阴影吞没了。

最后,他整个人都被阴影吞没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攥住了。

那阴影不冷,不热,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张开了很久的怀抱,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他消失在密林深处。

丁无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一直看着,从那个背影开始移动的那一刻起就在看着。

看着它晃,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

他以为那晃动意味着倒下,但每一次都没有倒。

看着它停,停下来的时候,那个背影会变成一个静止的画面,像是一张照片。

他会在心里数数,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五的时候,那个背影会再次开始移动。

看着它咳血,每一次咳血,都会有一团红色的雾从那背影前面喷出来,在阳光下短暂地闪烁,然后消散。

看着它走进阴影,那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像是一幅画被慢慢涂黑。

他的眼睛没有眨过,就那么睁着,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他的眼球开始发干,因为太久没有眨眼,泪膜蒸发了。

然后开始发酸,角膜上的神经末梢开始抗议。

然后开始发疼,那种疼像是有人用细针在刺他的眼球。

他就像是一个怪物,一个永恒的怪物,一个不断轮回的怪物,一个不断体验着最大重量的永恒轮回的——

先知,教师,隐世者,孤独者,下山者,精神的唤醒师。

他是在这个世界的舞者——是永恒轮回的宣告者。

这是骆驼,是狮子是……真的是孩童。也许主教自己都不清楚。

但他还是没有眨眼,因为他怕眨眼的那个瞬间,那个背影就会消失。

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血。

那些血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膜,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那痒意在他的颧骨上,在他的额头上,在他的嘴唇上。

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脸,他想挠,但他没有动。

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风里变得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那些裂缝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像是他的脸被那些血做成的面具覆盖了,现在面具正在碎裂。

他没有去擦,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那把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被血雨淋过的雕像,任由那些血在他脸上干涸、龟裂、剥落。

他握着那把刀,那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那节奏很慢,大概两三秒一滴。

因为刀身上的血已经快滴完了,只剩下刀刃边缘还挂着最后几滴。

那些血滴落下来的时候,在阳光里短暂地闪烁一下,像是一颗红色的流星。

然后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他的脚边。

每一滴落下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很轻,但在寂静的草地上格外清晰。

那声响像是某种计时器,在数着什么。

数着那个背影走了多少步,他数到了三十七步,然后那个背影就模糊得数不清了。

数着他的心跳了多少下,他自己的心跳他数得很清楚。

从那个背影开始移动到现在,他的心一共跳了一百四十二下。

数着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了多少次,那个他数不清。

因为那些情绪不是一次一次来的,是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所有的气泡同时往上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

他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他的心脏变成了一个太小的容器,被那些东西撑得快要裂开了。

那些东西在他的心里互相挤压,互相冲撞,有些被挤变形了,有些被挤碎了,有些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又兴奋,又高兴。那

是对于仇敌死亡的兴奋。

这个和他斗了几十年的人,这个杀了他的父母、毁了他的家族亲人、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终于要死了。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第一个宗族兄弟死去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等了。

那一天他跪在那个兄弟的尸体旁边,那尸体的血还没凉,他的手放在尸体的胸口,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

他对着那具尸体发誓,一定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那个誓言在他的心里生了根,长成了一棵巨大的树。

那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兄弟,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有些脸年轻,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嘴角的绒毛还没变成胡须。

有些脸年老,跟了他很多年,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们叫他“孩子”,叫他“混小子”,叫他“哥”,他们叫他“弟弟”。

现在他们都死了,而他终于要为他们报仇了。

那些年被算计的憋屈,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他制定好的计划,被这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埋伏好的陷阱,被这个人像是散步一样绕过去。

他培养好的卧底,被这个人三言两语就策反了。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最后都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个人的棋局里。

那些仇恨和愤怒,像是石头一样在他心里堆了几10年。

现在那些石头终于可以被搬走了。

他应该高兴,应该痛快,应该仰天大笑。

他的嘴角甚至已经开始往上翘了,那个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他的嘴角边上,等着冲出来。

但他笑不出来。

那嘴角的弧度在形成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慢慢落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个笑容从他的脸上抹掉了。

又悲痛,又伤心。

那是对于朋友死亡的无奈。

这个和他并肩作战六十多个小时的人,六十多个小时,对于主教这种活了几百年的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于自己请以达到数百年的寿命,也不过是一挥之间。

但那六十多个小时里的每一分钟,他都记得。

他们一起杀虫子的时候,虫子的尸体在他们脚下堆成了山,那些虫子的体液把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他们背靠着背,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人,意味着你信任那个人不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把刀捅进你的后背。

他信任他,在那一刻。

这个和他一起瘫在废墟上喝酒的人,那酒很好喝。

是某种自己搞不懂的高雅至极的烈酒,喝下去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他们还是喝了,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让他们感觉还活着的东西。

这个刚才还在引用尼采的话劝他的人,那些话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关于深渊,关于怪物,关于不要成为杀死恶龙的恶龙。

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训诫的光,是分享的光。

他把自己花了四百年学到的东西,在临死前分享给了他。

就要死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导师,或者说是自己的明目者,同样也是自己的仇人。

那个人的背影现在正在密林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水袋,里面的水正在往外淌。

他想起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个酒瓶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瓶口沾着两个人的嘴唇。

他喝酒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住瓶口,然后仰起头,喉结滚动。

那些细节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把这些画面调高了分辨率。

又敬,又畏。

敬的是他能这样走向死亡,一个人,背着一道贯穿肺部的伤,一步一晃地走进那片密林。

没有人扶他,没有人送他,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畏的是如果换了自己,能做到吗?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因为他还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的死亡。

又怜,又悯。

怜悯这种感情他很少有,因为怜悯意味着你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比被怜悯的人高。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主教高,即使是在最恨他的时候,他也知道这个人是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的。

但现在,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感。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独自撑着伞,想要去帮他撑一把,但又知道那个人不会接受。

这就是所谓的兔死狐悲吗?

真是可笑啊,自己确认是不是心情没有如此的复杂,自己明明该开怀大笑啊,自己为何如此悲哀?

各种互相矛盾的情感在他心里冲撞、撕咬、翻滚。

兴奋和悲痛打在一起,兴奋说“他终于要死了”,悲痛说“他要死了”。

两句话只差一个字,但意思完全不同。

敬和畏扭在一起,敬说“他走得真好”,畏说“我怕自己走不了这么好”。

怜和悯抱在一起,它们是最温柔的两个,不打架,只是在他的心里找一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个背影在密林的阴影里变得模糊,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它的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溶解,像是墨滴在水里,边缘先开始晕开,然后是整个形状都变得模糊。

它从一个具体的人的背影——

能看见他的肩膀,他的腰,他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角度——

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还在移动,但你已经看不出那是一个人。

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那黑点在树干的间隙里时隐时现。

变成密林深处某种无法辨认的事物,那事物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一片晃动的树叶,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也许那个背影已经倒下了,他现在看见的只是他的记忆还在播放。

那背影消失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

不是突然空了,是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那个背影每走一步,就带走一点。第一步带走了那些表面的情绪,那些浮在面上的愤怒和仇恨。

第二步带走了那些深一点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但实际上还记得的记忆。

第三步带走了他心里某个角落的一块砖。

走到最后,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完全搬空了。

那空了一块,很大一块,像是一个房间被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白墙。

他站在那个空房间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回荡。那个洞很深,深不见底。

他往里面看,看不见底。他扔了一颗石子进去,等了很久,没有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

风吹过那个洞,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再也填不上了。

风吹过草地,吹在他脸上。

那风很凉,凉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些细小的疙瘩从他的手臂上冒出来,从他的后颈冒出来,密密麻麻的。

每一个鸡皮疙瘩下面都有一根竖起的汗毛,那是身体对寒冷的原始反应。

那反应从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就有了,几百年来一直没有消失。

那风吹动那些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那些草叶互相摩擦,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

高频率的像是细语,低频率的像是叹息。

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那风吹过他脸上的血迹,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风里变得硬邦邦的,紧绷在他的皮肤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嘴角,那些干涸的血迹就裂开了,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那些裂缝从他的嘴角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

那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血腥味。

那血腥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它还在。

它混在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像是乐曲里一个若有若无的音符。

不注意听,你根本听不到它。

但一旦你听到了,你就再也无法忽略它。

他握着那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草叶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脚边的草已经被血染红了,那些草叶粘在一起,变成一绺一绺的。

那些草叶被血粘成各种形状,有的像是一把小扇子,有的像是一支笔,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几片草叶被血胡乱地粘在一起。

那血在阳光下泛着光,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悸。

那是主教的血,是他亲手从主教胸口抽出来的刀上滴下来的血。

那血现在在他的脚边,渗进泥土里,滋养着那些野草。那

些野草明年会长得更高,更密,因为有一个人的血流在了它们的根须可以触及的地方。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从他的脚底一直延伸到密林边缘。

那影子很黑,很浓,像是一滩泼在地上的墨。

那墨是活的,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慢慢改变形状。

它从他的脚下开始,经过草地,经过那些被血染红的草叶,一直伸向那片密林。

影子的尽头刚好碰到密林边缘的那棵树,就是那把刀曾经插着的地方。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那衣角在风里飘动,猎猎作响。

风吹动他的头发,那些头发扫过他的额头,扫过那些干涸的血迹。

但他的人一动不动,他的脚像是生了根,扎进了这片土地里。

像是一尊雕像。一尊刚刚完成了杀戮却仍未从杀戮中走出的雕像。

雕像的脸上有血,手上有血,刀上有血。雕像的眼睛看着密林深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雕像的身体是僵硬的,但它的内部在翻涌。

那些情绪被封在石头里面,像是被困住的岩浆,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喷发的裂缝。

直到那血滴完了。

刀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尽,最后只剩下刀刃边缘还挂着一线红色。

那线红色很细,很细,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在刀刃上画了一道。

它在风里慢慢变干,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褐色。

最后它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贴在刀刃上,像是一道愈合的疤痕。

直到那风停了。

那些草停止了摇摆,那些草叶保持着风停之前的角度,像是时间突然凝固了。

那些树停止了沙沙作响,密林里变得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是所有的声音都同时停止了的那种寂静。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回响,咚,咚,咚。

很慢,很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

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

密林深处一片黑暗,那些树冠遮住了所有的光。

那些树冠一层叠一层,像是无数把伞撑在一起,把阳光一层一层地拦截掉。

最上面那层树冠还照在阳光里,是金色的。中间那层是深绿色的。最下面那层已经接近黑色了。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

酸是因为太久没眨眼,模糊是因为角膜上的细胞开始因为缺氧而水肿。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那个背影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了。

也许他已经倒在了某棵树下面,也许他还在走,只是他看不见了。

他才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那把普通的刀,那把插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的刀。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刀没有任何区别,刀身,刀刃,刀柄,仅此而已。

但它刚刚刺穿了一个人的肺,带出了那个人的血。

自己从来没有因为杀掉一个人而如此的迟钝。

他是靖祸君,说上一句草菅人命完全不过分。

或者说,对于神州而言,他是神州双君,是庇护者是丁家的家族长,是32世家的魁首。

但是对于外人而言,这就是血煞,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是一只人形的怪物,是一个从来没有把人命当做人命的天灾。

就像是主教,世人把他当做救世主,被牺牲的世人把他当做恶魔。

有的人在赞颂,有的人在唾弃。

那刀身上还残留着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形成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是地图上的海岸线。

他看着那些血迹,看了很久。

他的视线沿着那些血迹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每一个细小的曲折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只握着刀的手上全是血,有些是自己的——他的手在握刀的时候被刀柄上的麻绳磨破了——有些是主教的。

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手背上有他自己的血,手心上有主教的血。

两只手放在一起,血就混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片草地。那片被踩乱的草地,那些草叶上还留着他和主教的脚印。

主教的脚印更深,因为他的身体更重——不是体重的重,是背负的东西的重。

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那些红色的草叶在绿色的草地里格外显眼。

有些血已经渗进了泥土里,泥土变成了深褐色。

有些血还留在草叶表面,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可以被剥离的薄膜。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泪,但又没有流下来。那泪水积在他的下眼睑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那水膜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那镜子映着天空,映着密林,映着那把刀。

那泪在他眼眶里转着,转着,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每次转到眼角,都像是要流出来了。

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拉回去,继续在眼眶里转。

那泪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也许是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不习惯流泪,他的泪腺在很久以前就被他训练得不会轻易启动了。

也许是某种深入骨髓的骄傲,他不允许自己在杀死敌人的时候流泪。

那泪水越积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

那些泪水在眼球表面形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的液体透镜,让所有进入眼睛的光线都发生了不规则的折射。

密林变得模糊了,草地变得模糊了,连他手里的刀都变得模糊了。

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在融化,像是被那层泪水浸泡的纸。

但它就是不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密林。

那里,有一个人在走向死亡。

他的脚步步履蹒跚,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从大半步变成半步,从半步变成四分之一

那里,有一个人在走向死亡。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从大半步变成半步,从半步变成四分之一。

他逐渐从神变成了主教,逐渐从负世者变成了救世者,逐渐的从救世主变成了查拉特,从查拉特变成了少年,从少年变成了慷慨赴死之人……

从骆驼变成狮子,要背负多少?

从狮子变成少年,要忘却多少?

从少年变成神明,要牺牲多少?

丁无痕不清楚。

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轻,因为他的脚越来越抬不起来了。

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停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停三秒变成停五秒,从停五秒变成停十秒。

停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会弯下去,像是要折叠起来。

然后他用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捂着胸口的伤,硬生生把自己重新撑直。

他的血在地上画出一条越来越淡的线,因为血已经快流干了。

身体里的血就那么多,流出一部分之后,剩下的血要优先供应给最重要的器官——大脑和心脏。

伤口那里的血流量自然就减少了。那条线从最开始的鲜红色,变成暗红色,再变成褐色,最后变成几滴零星的点。

那里,有一个故事在走向终结。一个长达四百年的故事,一个关于爱和恨、罪和罚、复仇和救赎的故事。

那故事开始于一个夜晚,在那个夜晚,一个的年轻人握着刀,走进了他父亲的房间。

那故事里有过无数次的战斗,有过无数次的死亡,有过无数次的告别。

每一次告别,他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但每一次都不是,故事还在继续,他还在走。

那故事里有太多的人,太多的血,太多的眼泪。

那些人的名字如果写下来,能写满一整面墙。

那些血的量如果汇集起来,能染红一整条河。

那些眼泪如果能收集起来,能装满一个湖。

现在它终于要结束了,以一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式结束。

不是以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结束,不是以一句流传后世的遗言结束,不是以任何他曾经想象过的方式结束。

就只是一个背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那个人躺在地下,躺了无数的岁月。

她的骨头已经化成了泥土的一部分,那些钙质被树根吸收,变成了树叶和树枝的一部分。

她的血肉已经滋养了那些树的根,那些树长得那么高,那么大,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她等了他那么多的岁月,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

那些树从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那些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三百七十次。

她一直躺在那里,听着地面上的声音。

听见他的脚步声每年来一次,听见他在墓碑前沉默,听见他离开时脚步的沉重。

但她从来没有催促过他,只是在等。

现在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他正走向她,一步一步地,用他最后的力气。

那轻易跨过的密林,对于健康时的他来说,只需要走几分多钟。

现在他走了很久,很久。

也许要走上几分钟,也许要走上十几分钟。

但她已经等了几百年,不在乎多等这几分钟。

丁无痕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刀。

风又起来了。

这一次的风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风是从草地上吹过来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次的风是从密林里吹出来的,带着树叶和阴影的气息。

那风穿过那些树干,穿过那些树冠,穿过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吹到他脸上。

查拉特就这样离开了他的山洞,热烈而坚强,像一个从黑暗的深渊中升起的黎明。

那风很凉,比刚才更凉,因为它是从密林深处来的,那里阳光照不到,温度更低。

那凉意贴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的裂缝里。

那风吹在他眼眶里的那层水膜上,让那些泪水变得更凉。

那凉意刺激着他的眼球,让他的眼睛本能地想要闭上。

但他没有闭,他还在看着那片密林。

他看见密林深处,有一点东西在动。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那点东西很小,很模糊,几乎要被那些树干的黑色完全吞没。

但他看见了。

那是一只手,一只从一棵树后面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在密林的阴影里格外显眼。

它扶住了那棵树干,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那些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弯曲,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借力。

然后是一个肩膀,那肩膀从树后面露出来,上面全是血和泥土。

然后是半个身体,那身体弯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是另一只手,那只手捂着胸口,手指缝里有东西在往下滴。

然后是一张脸,那张脸从树后面转过来,向着密林更深处。

那个背影还没有倒下。

他还在走。

丁无痕看见那个背影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将重新登下山峰。

那一步很小,很慢,脚几乎是贴着地面蹭过去的。

草叶被那只脚推开,又在他脚过去之后弹回来。

那一步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一晃很大,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

他的身体向左倾斜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他那只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抠进了树皮里,树皮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就那样挂在那棵树上,像是一件被风吹落的衣服挂在树枝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从他的肩膀传到树干上,整棵树都在微微震动。

那些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承受那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然后,他又站直了。

那站直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被压弯的树在暴风雨过后慢慢回弹。

他的手指从树皮里拔出来,那些指甲缝里塞满了树皮的碎屑和苔藓。

他的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那些青筋像是一条条蓝色的蚯蚓在他皮肤下面爬。

他把那只手从树上挪开,悬在空中,然后迈出了下一步。

丁无痕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看着他一次一次地差点倒下,又一次一次地站起来。那

已经不是行走了,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姿态。

那不是靠肌肉的力量在走,因为他的肌肉早就没有力量了。

那不是靠骨骼的支撑在走,因为他的骨骼也快要撑不住了。

那是靠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在走,那东西在主教的身体里,在他的灵魂里,在他四百年来背负的所有重量里。

他早已背负过世界,何曾在畏惧着最后的短途?

那东西不让他倒下,不让他停下来,不让他在这最后认输。

那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那就是主教一直在说的赎罪,也许那就是那四百年的等待本身。

也许那就是一个人决定走向死亡的时候,唯一还能支撑他的东西。

那个背影又走进了一棵树的阴影里,消失了几秒钟。

然后从树的另一侧出现,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在密林的阴影里时隐时现,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每一次消失,丁无痕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每一次重新出现,他的心就会跳一下。

那颗心跳得很重,像是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它从一个人的形状,变成了一团移动的影子。

从那团影子里,还能看出一个人走路的姿态——

那微微倾斜的角度,那一步一晃的节奏,那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撑着什么东西的停顿。

那姿态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看见它的人:我还活着,我还在走。

然后,那团影子也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地融进了密林的黑暗里。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和周围的阴影混在一起。

然后是轮廓开始瓦解,你分不清哪里是影子的边界,哪里是密林本身的黑暗。

然后是整个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密林深处一片深邃的、几乎凝固的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树,有草,有落叶,有苔藓。还有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

他就在那里,在某棵树的后面,在某片阴影的深处。

他的脚步还在继续,只是丁无痕再也看不见了。

也许他已经走到了那块空地的边缘,也许他已经看见了那座坟墓白色的轮廓。

也许他已经跪倒在了那块墓碑前面,一只手撑着那冰凉的石头,另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胸口。

也许他的嘴唇正在动,正在说一些他攒了无尽岁月的话。

也许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坐在那里,靠在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石头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流尽。

也许他正在笑,那个很淡很轻的笑,挂在他沾满血的嘴角上。

丁无痕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背影消失了。

他站在这里,看了那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风起了又停,停了又起。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密林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那个晃动的背影,没有那团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个人还活着的东西。

只有那些树,那些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们见过他第一次来这里,见过他种下那些树苗,见过他每年站在她的墓前沉默。

现在它们又看见了他最后一次走进来。

它们什么都看见了,但它们什么都不说。

丁无痕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那把刀。那把刀现在完全冷了,刀身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那些血壳在刀身上形成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读不懂那些文字,也不需要读懂。

他只知道,那些文字写的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个长达四百年的故事,一个刚刚走进密林深处的背影。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

刀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是刀身陷进草地里、被那些草叶和泥土吞没的闷响。

那些草叶托住了它,那些泥土接住了它。

它就那样躺在那里,躺在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上,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士兵,终于可以躺下休息了。

刀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草叶间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转过身。

他的脚踩在草地上,踩过那些被踩乱的草叶,踩过那些已经渗进泥土里的血。

那些血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挽留他。

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也走进了那片草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两个背影,一个走向密林深处,一个走出这片草地。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一个走向他的终点,一个走向他的起点。

一个走向等待,一个走向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余生。

风最后一次吹过草地。

那风从密林里来,带着树叶和泥土和血的味道。

它吹过那些野草,那些野草弯下腰,然后又直起来。

它吹过那把躺在地上的刀,刀身上的血壳被风吹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刀刃。

它吹过那些被血染红的草叶,那些草叶上的血壳也被风吹落,变成细小的红色粉末,被风带走。

它吹过那片密林的边缘,那些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那风继续往前吹,吹过草地,吹过那些台阶上被磨平的纹章,吹过那些空洞的窗户,吹过那些没有门的门框。

它穿过整座破碎的城堡,把所有的声音都带走。

他已走出自己的山峰,不再是神。

草地上,只剩下那把刀。

和那些正在慢慢变干的血迹。

和那些无人修剪的野草。

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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