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目光齐聚狄仁杰身上,有期盼、有恳切、有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们原本笃定以狄仁杰的风骨与胸襟,
定然会应允结盟,共护正统、力挽狂澜。
然而,狄仁杰并未因岑长倩的话动容颔首。
他缓缓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既无三人的焦灼愤懑,亦无匡扶李唐的执念,
唯有历经世事沧桑的通透与一份坚守本心的刚正。
短暂的静默,让岑长倩三人心中微微一沉。
狄仁杰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孤直,
语声温和却异常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诸位同僚的忠肝义胆,
狄某敬佩万分。
诸位心系国本、保全正统,这份赤诚,天地可鉴。”
话音先扬,安抚了三人的赤诚之心,
可紧随其后的转折,却字字如冰,击碎了三人所有期许。
“只是,还是那句话,狄某不能应允诸位的结盟之请。”
一语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秋风骤停,竹影凝寂,
方才满腔热血、满心期许的三位忠臣,皆是一怔,
眼底的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岑长倩眉头猛地蹙紧,神色愕然:
“狄公!你此言何意?
如今国本将倾、奸佞当道,
皇嗣危在旦夕,社稷危如累卵,
你怎能袖手旁观、置之度外?”
格辅元性情刚烈,
此刻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失望与愤懑,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狄仁杰!
你素来以忠直立身、以社稷自任,
天下皆知你为民请命、刚正不阿!
如今李唐正统将绝,奸贼觊觎储位,
万民忧心惶惶,你为何不肯挺身而出?
难道你贪恋权位、畏惧酷吏,
已然屈从武氏奸党不成?”
“辅元慎言。”
狄仁杰微微回头,目光澄澈坦荡,
无半分心虚怯懦,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风骨,
“狄某半生为官,
数遭贬谪、数历生死,
从未惧权、从未畏祸,
更从未依附任何朋党、屈从任何权势。
本官立身朝堂,唯守一道本心,与诸位全然不同。”
欧阳通神色凝重,眉头深锁,沉声追问:
“敢问狄公,你本心为何?
我等护皇嗣、保正统,
便是守护社稷苍生,难道有错?”
狄仁杰目光扫过三人焦灼愤懑的面容,
眼底有惋惜,有理解,却无半分动摇,
缓缓道出自己毕生秉持的为官大道,
字字通透、句句大义:
“诸位一生执念,在‘储君正统’,
在‘李唐社稷’。
诸位心中,唯有李氏为帝、皇嗣登基,
方是天下正统、社稷安稳。
可在狄某心中,
天下从来不属于一姓一族,
社稷从来不限于一朝一宗。”
此言一出,岑长倩三人神色剧变,满脸震惊。
狄仁杰继续朗声而言,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沉沉夜色:
“何为天子?
非李氏血脉,非宗亲正统,
而是心怀万民、勤政爱民、能安天下、能护苍生之人!
何为社稷?
非宗庙姓氏、非朝代更迭,
而是百姓安居、五谷丰登、世道清明、四海安宁!
陛下登基,改唐为周,是天下大势,是万民既定之局。
狄某从未纠结储位归属,从未执念李唐复兴。
武氏为君也罢、李氏为君也罢,
于我而言,从无区别。”
他字字坦荡,剖白本心,无半分遮掩:
“狄某为官,不忠于李,不忠于武,
唯忠于苍生,唯忠于天下。
若真心勤政爱民、体恤万民、轻徭薄赋、整肃吏治,
能让四海安定、百姓乐业,
君不分男女,姓不论李武,
便是正统天子,
便是安稳社稷,
狄某便尽心辅君、竭力安邦,无怨无悔。
若他日在位者暴虐无道、残害苍生、祸乱朝纲、动摇民生,
纵使是李氏正统、皇嗣真身,
狄某亦会犯颜直谏、死力阻之,
绝不盲从、绝不姑息!”
这番话,通透、刚正、无私、无党,
跳出了世家朋党、朝代宗亲的桎梏,
只以苍生为社稷根本,以民心为天道正统。
这便是狄仁杰一生的立身之本,一生的为官之道。
岑长倩闻言眉宇重重一蹙,
一身老成持重的气度霎时蒙上一层落寞,
缓步上前半步,拱手的手微微僵在半空。
他身居宰辅,
早已料到狄仁杰秉性中正、不肯涉足私党,
可亲耳听见回绝,心底仍翻涌着浓重失望。
长叹一声,语声带着沉沉无奈:
“狄公心系苍生固然没错,
可如今武承嗣步步紧逼,
皇嗣身陷危局,社稷正统岌岌可危,
若臣子人人袖手中立,
眼睁睁看着旁支窃夺储位,
日后大乱四起,百姓又怎能安享太平?”
格辅元素来缜密沉静的面容此刻添了几分寒色,
眸光黯淡下去。
他看透帝王制衡之术,
清楚单凭朝堂公谏难以撼动武承嗣的野心,
本寄望狄仁杰的声望扭转局面,此刻希望落空,心中满是怅然。
语调平缓却藏着不甘:
“狄公只论君民,不分李武,
看似公允,实则看不清眼下危局。
陛下眼下纵容外戚造势,
若无人制衡,武氏宗亲掌权之后,
苛政酷吏只会愈演愈烈,
到头来受苦的依旧是天下百姓啊。”
欧阳通性子刚烈,一时难以接受这番答复,
当即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往前又踏出一步,语气难掩愤懑与痛心:
“狄仁杰!你这般固守中立,
难道是畏惧魏王权势、惧怕触怒陛下吗?
我等并非结党谋逆,只是守万世礼法、护李氏嫡脉!
你身负朝野厚望,手握直言的底气,
却偏偏置身事外,岂非空负一身刚正之名?”
狄仁杰静静听完三人轮番进言,
神色未有半分愠怒,唯有满目悲悯与端严。
他对着三位同僚缓缓拱手,
身姿恭谨却立场坚定,字字赤诚,句句掷地有声。
他先望向岑长倩,温声作答,消解其心中社稷倾覆的忧思:
“岑相多虑了。
狄某袖手,非是漠然旁观,而是不愿以私党乱公朝。
你忧心旁支窃位、社稷动荡、苍生流离,
这份忠君守统之心,狄某全然懂得。
可天下大乱,从来不止源于储位失序,
更始于臣下分立派系、私相结援。
今日我等私聚谋事,
以李唐正统为名联结朝臣,
便是开了臣子干豫立储的私例。
来日武氏之人亦可效仿结党,
朝堂从此割裂成势、党争不休,
届时朝野倾轧、人心涣散,
才是真正祸乱社稷、贻害万民。
狄某不结私党,不立私派,并非坐视危局。
我守的是朝堂公理,护的是万世安定。
但凡武承嗣有逾矩僭越之举、有祸国乱政之行,
我必于金銮殿上,当众直言死谏,
以公心阻奸行,而非以私谋乱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