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忠臣赤心,终究难敌酷吏奸邪。
天意茫茫,祸灾骤降。
不过几日光阴,神都朝堂风云突变。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私相谋划、暗中联络皇嗣李旦的蛛丝马迹,
尽数落入来俊臣布下的眼线耳目之中。
来俊臣深谙刑狱构陷之道,素来擅凭空捏造罪证,
根本无需深究三人密信内里究竟写了何等言辞,
仅凭这一段私下往来的把柄,
便足以罗织罗织出一桩震动朝野的惊天谋逆大案。
九月底,
来俊臣精心誊写的诉状,墨迹凛冽,字字如刀,
一日之内直达天听,稳稳落于武曌御案之上。
诉状所列罪状条理“清晰”,句句诛心,
直指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重臣,
私结朋党、暗联李唐旧臣,
私相交通、密议朝局,
心怀复辟异志,意图废除大周社稷、复立李唐江山,
暗中依附、鼓动皇嗣,图谋借储君之势起兵作乱、动摇国本。
武曌端坐紫檀御榻之上,
一身玄色龙凤朝服威仪雍容,
金线绣制的鸾鸟纹样在殿中烛火映照下,
明暗流转,自带九五至尊的磅礴威压。
她登基建周未久,新朝基业初立,
四海尚未彻底归心,朝野之间依旧残存大量李唐旧臣,
蛰伏隐忍、伺机复辟,
这是她执掌天下以来,最为忌惮、最不能容忍的隐患。
她半生斗权、半生定鼎江山,
最忌朝臣私结党羽、私下交通储君,
最恨有人借李唐旧势,
动摇她一手建立的大周帝业。
御指轻轻拂过诉状纸页,指尖微凉,凤眸低垂,
掩去眼底翻涌的沉沉寒色,面上神色淡漠莫测,
无怒无喜,却让整座紫宸殿的气压降至冰点。
殿内内侍宫人尽数垂首屏息,
无人敢抬眼窥探天颜,周身紧绷,大气不敢出。
良久,武曌才缓缓抬眸,声线平缓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传皇嗣入殿。”
传旨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身素色锦袍的李旦,
便步履轻缓、恭谨拘谨地走入紫宸殿。
历经数次宫廷风波、储位动荡,
李旦早已磨尽少年意气,
他入殿之后即刻垂首躬身,行君臣大礼,
身姿恭顺,声线温淡恭肃:
“儿臣参见陛下。
不知陛下骤然传召儿臣入殿,有何圣谕?”
武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目光锐利如炬,似能穿透人心,看破一切隐匿的心事。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听似寻常母子问询,实则句句暗藏试探与审视:
“轮儿,朕今日召你前来,无甚旁的琐事,只问你一句真心话。
近日朝堂之中,可有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重臣,私下暗中联络于你?
或是私递书信、或是暗中觐见,
屡屡言语蛊惑,怂恿你心生异念,干预朝局?”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落在耳畔,
却如惊雷一般炸在李旦心头。
他脊背瞬间一僵,
心头慌乱骤起,心口怦怦狂跳不止。
他心知肚明,岑、格、欧阳三位大人,
确是心怀李唐正统,
忧他处境岌岌可危,忧大周江山颠覆礼制,
故而私下密议,欲联结忠义之臣稳固东宫、护他周全、制衡外戚。
三人一片赤胆忠心,皆是为保皇嗣、护住李唐根基。
可君心难测。
他太清楚如今的朝局。
母亲最惧臣子结党、最恨储君与重臣私相勾连,
一旦承认,不仅三位忠臣性命不保,
更会坐实他勾结朝臣、觊觎权柄的罪名,
届时他储位尽毁不说,
一众心系李唐、守正持节的忠勇臣工,
皆会因他一人尽数牵连,
满堂忠义,尽作炮灰,白白葬送满腔报国赤心。
慌乱与愧疚交织心底,
李旦死死压住眼底的慌乱,垂首掩去眸中波动,
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与局促,字字刻意说得恭谨坦荡:
“回陛下,儿臣居于东宫,
素来安分守己、谨守本分,
日日闭门自省,从不与朝臣私相往来。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大臣,
从未私下联络儿臣,更无半句蛊惑怂恿之言,还望母后明察。”
他极力稳住声线,想要装作坦荡无惧,
可眼底的慌乱躲闪、过于急促的应答,
尽数暴露了心中有鬼的实情。
寻常坦荡应答,应当从容沉稳,
而他此刻的慌张遮掩、欲盖弥彰,
早已落入武曌锐利的眼底。
武曌将他所有细微神色、肢体变动尽收眼底,
眸底的温和一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审视与失望。
她并未即刻动怒,亦未厉声揭穿,
只是放缓了语调,收起帝王锋芒,
化作一副慈母规劝的温和模样,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字字句句皆是温和:
“轮儿,你是朕的亲子,
朕待你素来宽厚,从不愿苛责于你。
朕知晓你性情温软、心性仁厚,
不懂朝堂诡谲、人心险恶,
最易被朝中老臣的旧朝执念蛊惑。
那些李唐旧臣,
心中念的是旧朝礼制,
恋的是李氏江山,
从来不是真心为你考量。
他们频频亲近你、笼络你,
看似护你周全,
实则是借你皇嗣之名,
行复辟旧朝、扰乱大周之实。
你若糊涂盲从,被他们言语蛊惑,
便会渐渐与朕离心离德,
母子生隙、君臣相悖。”
武曌语声沉沉,带着过来人般的洞悉与告诫,
话锋缓缓一转,句句戳中要害,暗藏深重警示:
“你素来无帝王杀伐决断之能,
无驾驭朝堂权臣之魄力,
无安定乱世江山之格局。
昔日你短暂居位,便已印证分毫,
你并非君临天下、执掌社稷的帝王之才。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你当引以为戒,切莫再重蹈覆辙,
痴心妄想、盲从他人,再生事端。”
这番话温柔恳切,听似慈母苦心规劝,字字为他着想,
可落入李旦耳中,却字字冰冷、句句如刀,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震慑。
他瞬间彻底读懂了母亲的潜台词:
陛下早已看透他的怯懦与隐忍,
看透他无力掌控朝局,更看透他心底残存的李唐执念。
这番言语,分明是在告诫他——
你无帝王之才,朕留你位居东宫,已是格外恩宽、格外容情。
你若安分守己、俯首顺从、甘于蛰伏,便可保自身平安、保全性命;
可若你依旧暗中勾结朝臣、心存异念、
妄图借助旧臣势力觊觎大权,不甘居于人下、妄图复辟,
那么朕今日既能容你安居东宫,
来日便能废你储位、削你爵禄、断你生路。
你的储位、你的性命、你李氏一脉的安稳,皆系于朕一念之间。
敢越雷池半步,便是自取覆灭,
牵连所有护你、助你、倚仗你之人,尽数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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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能看出来女皇为何格外偏爱太平公主了吧?
人这一生,坐拥至高权柄、阅尽人心诡谲之后,
最渴望的,便是一份全然交心、无条件信任自己的至亲。
半生杀伐,君臣相猜,骨肉疏离,朝野上下人人各怀算计。
唯独太平,懂她的难处,敬她的抱负,始终站在她身侧,
不问非议、不分彼此,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赖与相伴,
是权力之巅最难得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