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闻讯,亲自移步榻前探视。
看着榻上人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气息微弱如缕,昔日鲜活之人近乎殒命,
她眼底翻涌愧痛,轻声长叹,
字字皆是为人母、为君上的深沉自责:
“朕身居九五,为天下主,
却不能护得亲子清白,
反倒让你这般赤诚忠良,
为朕家事、为储君蒙冤,
落得剖腹残躯的惨烈境地。
是朕之过。”
一语落毕,她神色陡然沉肃,再无半分犹疑,断然下旨:
“即刻传敕,命来俊臣即刻停审皇嗣谋逆一案!
所有牵连人犯一律停押,所有供词尽数作废!”
御旨传下,即刻停刑,
所有罗织供词尽数作废,东宫构逆一案就此作罢。
武承嗣、来俊臣二人筹谋日久、环环相扣的杀局,
顷刻土崩瓦解,千载难逢的夺储良机,就此付诸东流。
魏王府内,沉香袅袅,一室华贵沉寂。
武承嗣斜倚紫檀坐榻,听罢圣谕,
指间温润玉盏骤然脱手,
“当”地撞在雕花木案,
盏中热茶泼洒,浸透身下暗纹锦袍。
他刻意维持的从容寸寸碎裂,
眉宇间翻涌难掩的戾色与蚀骨不甘,
眼底筹谋多年的东宫美梦,
一瞬蒙上浓重阴翳,
本欲借谋逆重罪击穿姑母心底仅存的母子羁绊,
废黜李旦、空出储位,
为自己承继大周帝业扫清一切阻碍。
万事俱备,只差一言定案,
竟毁于一名微末乐工剖腹明志的一腔孤忠。
武承嗣胸口起伏不定,语声沉冷如寒潭,
字字裹着权谋落空的郁愤:
“可笑,实在可笑!
姑母执掌天下数十载,杀伐独断,
以国法制衡骨肉,
何曾因世间口舌动摇决断?
偏偏一介伶人残躯泣血,
便轻易扭转圣心,倾覆全盘布局。”
他穷尽心思推演圣心、算计朝局,
不惧百官劝谏、不惧宫闱流言,
万万没料到,缜密无隙的棋局,
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轻贱。
多年觊觎储君之位的执念,
转瞬化作镜花水月,咫尺帝位,忽隔云泥。
身侧侍立的来俊臣垂首躬身,
面色沉晦如蒙寒霜,
眉宇间藏着深深的悚然与怅然,
低声徐徐答话,语声干涩低沉:
“是臣愚钝,亦是臣太过自负。
机关算尽、看透朝纲律法、算尽人心诡谲,
唯独终究低估了皇嗣在陛下心底的分量。”
他微微抬眼,眸底掠过极深的通透忌惮,
字字皆是惊魂未定的复盘:
“臣始终以为,
陛下心中唯有社稷权柄、大周基业,
骨肉亲情可压、可舍、可弃。
便为凭一桩谋逆铁案、一场天衣无缝的罗织,
便能斩断母子牵绊。
到头来方才看清——
陛下可以借国法敲打皇嗣、借猜忌磨砺储君,
却绝不容许外人构陷其骨肉、污其清白、断其生路。
安金藏一剖心肺,
击穿的不只是臣布下的罪证迷局,
更是戳中了陛下深藏半生的母性软肋。
不是圣心易动,
是我等错判了帝王无情表象下,
那份最重、最深、最不容触碰的母子情分。
此番折戟,非是布局不密,
实是我等勘破朝局,却未勘破天心。”
武承嗣胸中积郁终是压不住滔天怒火,
骤然低叱一声,齿间含恨,声色狰狞:
“这都怪那个安金藏!
区区一个东宫乐工,卑贱蝼蚁之身,
竟敢以剖腹殉主的疯癫行径,蛊惑圣听、乱我大局!
本是板上钉钉的谋逆铁案,
硬生生被他彻底搅碎!”
身旁来俊臣见他怒气血涌,眉眼戾气毕露,
知道他此刻恨意难平、心绪狂躁,
身形一沉即刻双膝跪地,头颅低伏贴地,姿态恭谨卑微至极。
他深知武承嗣躁急偏执、极易盛怒失度,
此刻万万不可再火上浇油,
只以沉稳驯顺的低沉嗓音徐徐劝抚,
字字恳切、句句隐忍:
“王爷息怒!切莫动了真火,伤了自身气度。”
他稍顿片刻,敛尽眼底所有情绪,
语气沉稳笃定,暗藏长久筹谋的城府:
“此番折戟,确是天意变数,
非是王爷筹谋有失,亦非臣布置疏漏。
安金藏以残躯搏名、以痴忠动圣心,
乃是谁都未曾预判的意外变局,
非人力可阻。”
武承嗣闻言,胸中戾气翻涌,终是强行按捺下去。
他眼底狞色敛作沉沉阴寒,语声冷硬含郁:
“本王自然知晓。”
来俊臣依旧伏跪在地,语声阴恻恻带着笃定:
“今日局势虽败,却绝非终局。
皇嗣素来圣眷起伏不定、根基虚浮,
陛下对骨肉向来恩威并施、猜忌不消。
如今不过是一时母性恻隐,暂且宽宥保全,
待这阵风波尘埃落定、圣心温情渐褪,
朝堂猜忌依旧会卷土重来。”
说到此处,来俊臣语声幽沉,
藏着酷吏独有的阴鸷耐性与长远算计:
“东宫徒有其位,有亦若无。
天下权柄未定,来日机会数不胜数。
只要王爷耐心蛰伏、静待天时,
臣愿终生为爪牙、为利刃,
紧随王爷左右,伺机再布棋局。
他日必可重整大势,扫清东宫阻碍,
遂王爷多年储君夙愿!”
武承嗣垂眸静听,攥紧的指节徐徐舒展,
一腔躁怒尽数沉敛为眼底深寒,
良久方抬眼,声线沉冷:
“好,本王便静候彼时转机。”
他抬手虚抬,示意来俊臣起身,
眉宇间盘踞着不曾消解的储位执念:
“今日暂且敛锋蛰伏,静观朝局风云。
若他日能扫清东宫桎梏,登临九五,
你便是佐命首勋,权禄荣宠,
本王必不吝相授。”
来俊臣伏地重重叩首,俯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