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吃饱了有点食困，也许是灯光太晃眼，他总觉得有几盒纯黑土的色泽，似乎比记忆里刚送来时……暗沉了那么一点点？还是说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会泛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暗紫色反光？
他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一番，白天开会时好像那个害羞的女同事是提了一句颜色变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自己看着好像……是有点不同？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培养室里的灯光是为了模拟不同日照条件而设置的，亮度、色温都有差异，看久了眼睛花，产生错觉很正常。
“肯定是灯光的问题。”卡姆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打了个哈欠，他决定不再自己吓自己，大不了等明天白天大家来了，到时候在正常光线下再看看就清楚了。
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又晃荡了半个多小时，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隔离室，卡姆回到了作为值班室的小房间，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大陆植物详解》，翻到织布瓜的那一页。
书页上画着细长缠绕的藤蔓和纺锤形的瓜体，这是霍尔普棉花出现之前，平民最重要的布料来源之一。
他看着书上的插图，又看了看自己记录本上那几行千篇一律的记录，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他还是在记录纸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加了一句“夜间观察纯黑土组色泽似有极轻微变化，待明日自然光下确认，可能是灯光影响。”
然后把笔一放，他的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掌托着脑袋，盯着书页上织布瓜的藤蔓图案，图案渐渐模糊、重叠……轻微的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记录本摊开着，那行新加的字迹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在他沉入睡梦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在那几间隔绝的恒温恒湿的培养室内，正发生着某种超出所有人认知的、静默而迅猛的巨变。
变化始于那些装有里空间纯黑色土壤的培养盒，尤其是卡姆负责的、播种了织布瓜种子的那几个盒子，黑色、细腻、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土壤，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开关被悄然触发。
先是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颤动，紧接着，一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嫩芽以一种缓慢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顶开了紧实的黑色土表，这嫩芽与任何已知的织布瓜幼苗都不同，它更粗，色泽也更……暗淡。
然后，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瞬间爆发，又像是按下了百倍速的播放键，生长开始了，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拉长，颜色迅速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暗色，纤细的藤蔓迅速增粗，变得如幼儿的手臂般壮实。
它们不再满足于培养盒那狭小的空间，坚韧的藤蔓轻易地挤破了特制的透明盒壁，发出细微但持续的‘咔咔’声。玻璃碎裂，黑色的土壤从破口溢出，藤蔓如同苏醒的巨蟒向着四周蔓延、探索。
一根藤蔓触碰到隔壁的培养盒，略一停顿便缠绕上去收紧，更坚固的盒壁也发出呻吟，随即便破裂，里面的土壤和未曾发芽的种子被暴露出来。
暗绿色的藤蔓似乎‘嗅’到了这些养分，毫不犹豫地缠绕上去，更多的分支从主藤上生出，如同贪婪的触手覆盖、包裹、渗透……
入侵、融合、生长……这个过程在寂静中疯狂进行，短短几个小时内，几间精心设计的隔离培养室便从整洁有序的实验室变成了原始丛林般的景象。
手臂粗的暗绿色藤蔓相互纠缠，爬满了墙壁、天花板、仪器架，将一切淹没在汹涌的绿色浪潮之下，观察玻璃窗被内部疯狂增殖的植物挤得严重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当生长达到某个临界点，或者仅仅是内部的压力积累到了极限。
‘啪，咣当！！！’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碎裂声猛然炸响，打破了研究站黎明时分的寂静！
值班室里，正撑着脑袋打瞌睡的卡姆被这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懵了几秒钟，心脏狂跳不止，瞬间便睡意全无，他搓了把脸又用力甩了甩头，才勉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什么声音？”他侧耳倾听，但巨响之后外面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遭贼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霍尔普虽然富足但总免不了有人小偷小摸，农业站偏僻，但偶尔也会有小贼光顾，偷点不值钱的工具。
他立刻警惕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后在墙角堆放园艺工具的地方找到了一捆用来支撑植物的木棒，他抽出一根最粗最结实的，掂量了一下后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把值班室的门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灯光，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或翻找东西的动静。
‘难道贼跑了？或者……不是贼？’他想起那声巨响的方向，似乎来自隔离培养室那边。
卡姆心里咯噔一下，研究站最‘值钱’的其实就是那几个放精密仪器和特殊药剂的房间，但那几个房间都在更里面，外面这些走廊两侧，主要是存放普通土壤样本、种子和培养基的仓库以及他们正在使用的隔离培养室。
‘总不能是看没有值钱的东西，恼羞成怒把我们的培养室都砸了吧？’卡姆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顿时又惊又怒，那些培养室造价不菲，里面的实验更是凝聚了大家几个月的心血！
他握紧木棒壮起了胆子，蹑手蹑脚地向隔离培养室区域走去，越靠近他心里越不安，因为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植物汁液破碎的清新气味？还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当他走到通往隔离室区域的第二道隔离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门内地面上，靠近几间培养室门口的位置散落着大量细碎的、厚实的玻璃碴子，这些玻璃碎片边缘锋利，能看出原本的厚度远超普通窗户，这分明是培养室高强度观察窗的玻璃！
卡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得脚下可能有的碎玻璃，快走几步冲到最近的一间培养室的观察窗前。
然后，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观察窗后面，不再是整洁的、摆放着整齐培养盒的实验室景象，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相互纠缠、充满了整个空间的暗绿色藤蔓！
这些藤蔓有人的小臂那么粗，表皮粗糙狰狞，像无数条巨蟒盘踞在一起，还在微微地蠕动、生长，它们挤满了每一寸空间，将仪器架、照明灯、温控设备全都淹没、包裹、甚至勒得变形。
原本透明的观察窗玻璃，就是从内部被这些疯狂生长的藤蔓硬生生挤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