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禁地,葬剑谷。
“师尊,这是……”
叶清欢蹙眉,此地剑意杂乱斑驳,虽然强横,但与极阴无垢、纯阳皆不契合。
楚江不答,走到一柄半截入土的锈迹铁剑前,以指轻弹背。
“铿——!”
一声苍芒剑鸣响起,竟引得谷中万千残剑微微震颤。
“叶清欢,”楚江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你可知,你的剑道,最大的问题何在?”
叶清欢心神一凛,躬身道:“弟子愚钝,可是因无垢剑体与纯阳仙经属性相冲,未能融合?”
“错。”
楚江转身,看向她,目光仿佛能洞穿神魂。
“你的问题,在于你的剑,太干净了。”
“???” 叶清欢彻底愣住。无垢剑体,至纯至净,万邪不侵,这本是她最大的骄傲与根本,怎会是问题?
楚江缓缓道:
“无垢,是特质,是起点,却不该是桎梏,更不该是你的剑心全部。”
“你观此谷中万剑,它们或曾斩妖除魔,沐浴邪血;或曾守护至亲,沾染温情;或曾争强斗狠,浸透戾气;或曾误伤无辜,承载悔恨……它们断于此,锈于此,是因为它们不干净了吗?”
“不……恰恰因为它们曾如此真实,承载过持剑者的一切:喜悦、愤怒、守护、杀戮、爱憎……它们的锈迹,是岁月的记忆;它们的断,是历史的印记。它们的剑意虽残,虽杂,虽看似斑驳不堪——”
楚江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宏大,仿佛与整个剑冢共鸣:
“但这亿万种斑驳不堪,交织在一起,方才是这滚滚红尘,才是这真实无虚的——人间!”
“你的无垢,让你天生亲近剑之本源,纯净高远,不染尘埃。这是天赐的厚礼。但你也因此,下意识地排斥一切不纯,恐惧你的剑意被污染。你将《纯阳仙经》的炽烈堂皇,也视为一种需要小心融合的外来之力,而非你剑心本可拥有的一种面貌。”
“所以,你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剑心通明之上的境界。因为你的剑心,只有‘净’,没有‘容’;只有一,没有万。”
叶清欢如遭当头棒喝,瞳孔剧震。
她身躯微颤,道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孟观在也若有所思,仔细感悟万剑之意。
“请师尊明示……何为容?何为万?”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楚江并指如剑,并未催动任何灵力,只是对着苍茫虚空,轻轻一划。
这一划,毫无波动。
但下一秒,葬剑谷中,万剑齐鸣。
无数斑驳杂乱、残破的剑意,如同百川归海,自发地朝着叶清欢用来!
它们并未冲击她,而是如同找到了归宿,在她周身盘旋、流淌,展示着自己。
她看到了一柄断剑中,老者守护国千年的执念;感受到另一柄剑上,少年为爱痴狂最终成空的悲恸;还有将军马革裹尸的决绝……
她在悟道,在参悟,在体验万种剑意。
愤怒、悲伤、喜悦、爱恋、守护、毁灭……人间亿万种情感,红尘无穷种色彩,此刻皆化为最纯粹的意,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无垢的心镜之前。
“感受到了吗?”楚江的声音如钟,在她耳边响起:
“至高的纯净,从非一无所有的苍白。而是能容纳万色,映照大千,却依旧澄澈如初的本心。”
“无垢剑体的终极,不是做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而是成为那面能照见淤泥,照见清涟,照见天地万物本来面目,自身却了无痕迹的——明镜!”
“拿起你的剑,叶清欢。”
“不要想着去融合纯阳,也不要固守你的无垢。”
“去感受这万剑红尘,去允许你的剑心,生出属于叶清欢的喜怒哀乐。让你的剑意,既可如你本性般纯净高远,不染尘埃;也可如朝阳般炽烈燃烧,涤荡乾坤;更可如这谷中万剑,承载起属于你故事。”
“当你明白,你的剑可以是你想要的任何模样,而你始终是剑的主人之时。”
楚江最后的话语落下,如同惊雷,劈开了她的迷障:
“你即是剑,剑即是你。无垢是底色,纯阳是锋芒,红尘万象,皆为你之剑锋所向,此乃,无上剑心!”
轰——
谷中万剑,光耀大千。
每一道残存的意念,都是一位持剑者生命的绽放,一段故事的终章。
它们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冰冷如霜,有的繁复如锦,有的简约如线。
寻常剑修接触其一,都需小心炼化,恐被其蕴含的强烈情绪与道则反噬、同化,乃至走火入魔。
但叶清欢不同。
她的无垢剑心在楚江点化后,已发生质变。
如同明月照遍山河,岁月悠悠,大世更迭,明月依旧。
如同明镜陈列万物,万物形色不同,明镜本身不改。
纯阳,是“正”与“刚”的极致体现,如同定盘之星,让她在容纳乃至驾驭“邪”、“柔”、“诡”、“怨”等诸般剑意时,心有明镜,不迷失本我。
万千剑影,虚实交错,在她身后铺成剑意长河!
而她就站在这长河的源头,周身无垢清气与纯阳金光交相辉映,如同唯一真界。
长存不灭。
“大师姐的剑道,好生强大……” 孟观心中感叹。
“我的道,又在何处?”
“人王体……天下皆知此体质乃人族之王,气血至阳,统御万法,乃妖魔克星。但这王,究竟是何意?”
“是力量上的绝对碾压,还是……别的什么?”
他凝视着谷中那不断生灭的剑意长河,那些剑意承载的,是无数个体持剑者极致的道与法。
叶清欢以镜映之,化为己用。
而人王体呢?
在闭目。
也陷入悟道,神魂,意识脱离葬剑谷,不断拔高,自身人王血脉沸腾,看见不一样的画卷。
轰!
葬剑谷上空,风云变色!
气血冲霄化龙虎。
山河万里映周身。
薪火相传永不灭。
“这小子,人王体似乎天生就有某种传承在,自身就是最大的神藏。”
“稍加引导,就能虎破龙门。”
楚江静静地看着二者的变化,这两个,没一个简单的。
时间流逝。
虽只有数日。
但彷佛已过沧海桑田。
最后一日,朝阳初升。
轰——!
叶清欢体内,无垢剑体的本源,与她刚刚领悟的《纯阳仙经》真意,水乳交融,极阴,纯阳,互为太极,再无分别!
不是融合,而是觉悟。
觉悟到它们本就是叶清欢这把独一无二之“剑”的不同侧面。
她闭目,再睁开时,眸中似有亿万剑光生灭,又复归于一池清澈寒泉。
剑心无上!
……
此刻。
翁隆——
剑神宗深处,一双恐怖的剑眸,睁开眼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