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早就等在楼梯口,见状立刻拎起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这老兄生得人高马大,步子迈得又急又阔,偏偏这时候带杜瓦尔来的那几个翻译正蹲在楼道中间,大概是刚才被紧张的气氛吓软了腿,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老陈低头一看,眉头一皱,嘴里嘟囔开了:“好狗不挡道。”
他说着,一步就从最边上那个翻译头顶迈了过去。
那翻译看见老陈背在身后的大炮筒子,吓得一缩脖子,敢怒不敢言。
老陈还没完,又迈一步,从第二个翻译头顶跨过,嘴里继续嘟囔:“你长不高了。”
第二个翻译脸涨得通红。
第三步,老陈从董翻译头顶跨过去的时候,低头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你也长不高了。”
董翻译刚才被木兰的那一脚震得七荤八素,这会儿刚缓过劲来,正撑着地面要起身,就见一条长腿从自己头顶掠过。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胡须一翘一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竖子!安敢如此!!”
“无耻小儿!”董翻译挣扎着站起来,手指着老陈的背影,声音气得发抖,“老夫怎能受尔等胯下之辱!”
“斯文扫地!斯文……”
话没说完,他嘴巴就张开了,合不上了。
因为老陈已经把那个帆布包抡圆了,直接扔到了巷子中间的人群里。
帆布包的拉链是特意没拉上的,这是木兰提前交代过的。包在空中翻了个身,还没落地,里面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涌。
一捆捆钞票从包里滚落出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随即散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马克,美元,法郎,不同国家的货币混在一起,纸张在风中翻飞,有些落在碎砖堆上,有些飘到杜瓦尔脚边,还有几张被风卷起来,贴在了董翻译那张合不拢的嘴上。
他下意识伸手扯下来,低头一看——是一张五百马克的大钞。
董翻译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身边那几个翻译更是不堪,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有人甚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刚才被老陈跨过头顶的屈辱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一个个盯着散落一地的钞票,眼神里写满了贪婪。
杜瓦尔的瞳孔也放大了。
但他毕竟见过世面,只是短暂地失态了一瞬,很快恢复冷静。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随从立刻上前,蹲下身捡起几捆钞票,开始仔细查验……
搓一搓纸张的质感,对着光看水印,又凑近闻了闻油墨的味道。
杜瓦尔自己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个笔记本上。他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长得吓人的化学名称,脑子里快速过着账。
片刻之后,两个随从查验完毕,冲杜瓦尔点了点头。
杜瓦尔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木兰,脸上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多了几分真诚……
或者说,多了几分商人见到大主顾时特有的热络。
“嗨!”他摊开双手,语气轻松了许多,“不就是几种药品嘛!有!都有!何必弄得这么紧张!”
木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接话。
杜瓦尔清了清嗓子,又翻了几页笔记本,指着上面那些化学名,斟酌着开口:“不过小姐,你这份清单……都是老东西了。”
木兰眉毛微微一动。
杜瓦尔见状,胆子大了些,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像是在跟老友分享内部消息:
“你这里写的17a,21-二羟基孕甾-1,4-二烯-3,11,20-三酮——那就是泼尼松。还有11β那个,地塞米松。这两个都是糖皮质激素,圈子里叫‘神药’,针对老年人的风湿性关节炎、严重过敏性哮喘,立竿见影。”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泼尼松”和“地塞米松”两个词,写完还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木兰看着他那副“我也懂化学”的做派,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杜瓦尔见她没反应,又翻了一页,指着“N-(4-羟基苯基)乙酰胺”那一行,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里写的这个,扑热息痛,解热镇痛的,不是抗生素。你要是想要抗生素,我手里有真正的硬货——青霉素搞不定的事,它能搞定!白头鹰实验室的合成抗生素,效果一流!”
他说着,在笔记本上另起一行,写下“合成抗生素(白头鹰实验室)”几个字。
木兰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跟着他的笔尖移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翻回第一页,指着“7-氯-1-甲基-5-苯基-1,3-二氢-2h-1,4-苯并二氮杂?-2-酮”那一行,嘴角的坏笑更深了:
“你这里写的这个,安定。还有你清单上没写的利眠宁,也是同类。白头鹰特意为自己的大兵研制的降压药,兼有镇静效果。战场上枪林弹雨的,大兵们睡不着觉,就靠这个。”
他说着,又写下“安定”“利眠宁”两个词。
一边写,他的目光一边像鹰一样盯住了木兰的脸——不是看她的美貌,而是看她眼底的反应。
这是他的试探。
如果这个姑娘听到这些通俗名称时眼神有变化,哪怕一丝了然、一丝熟悉,那就说明她其实知道这些药是什么,她只是在装糊涂,那她就是真正的内行,背后没有别人。
但如果她听到通俗名称后依然一脸茫然……
那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一个真正懂行的人,藏在暗处,通过她来遥控这笔交易。
杜瓦尔在等。
而木兰确实困惑了。
她歪了一下脑袋。
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那么微微一歪,原本冷冽果决的气质突然裂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面对一堆陌生名词时本能的、毫不设防的茫然。
木兰的眉毛微微拧在一起,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嘴唇轻轻抿着……
扑热息痛?安定?利眠宁?这些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笔记本上那些天书一样的化学名,她是一个都不认识;现在杜瓦尔把这些名字翻译成通俗叫法,她依然觉得陌生。
那副认真又困惑的模样,配上她那张精致到近乎冷艳的脸,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突然被一只蝴蝶停在剑尖上,锋芒还在,却多了几分让人心尖发痒的柔软。
杜瓦尔看呆了。
但他没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心里迅速记下了她的反应。
困惑,茫然,听不懂。那不是装出来的,装不出那种从眼底透出来的清澈的懵。
结论:她不懂。
她背后还有人。
一个懂化学、懂药品、能写出这么专业清单的人,藏在幕后的某个地方,通过她来跟自己交易。
杜瓦尔心里有了数。
他同时又忍不住看了木兰一眼。
那副歪着脑袋、皱着眉毛的模样,配上巷口昏黄的灯光,好看得不像话。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他妈什么年纪了,还在想这些。
杜瓦尔赶紧收回目光,干咳两声,继续说下去,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快了,像是在掩饰什么:“……反正都是好东西。你要的话,我一块儿给你弄。”
又写下一行。
写到这里,杜瓦尔突然停了一下,努力把脑子里那道剪影甩掉,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对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地写下几个字母,然后把本子递到木兰面前,指着那行字说:
“AN/tRS-1 型便携式x光机。北约军用医疗技术的结晶。”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但比刚才老实多了:“这可是真正的硬货,比你们清单上那些零碎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清晰度高,辐射剂量低,野外作业能用,手提就能带走……”
他说着,从西装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传页,展开,上面印着那台x光机的照片和技术参数。他把宣传页和笔记本一起递到木兰面前:
“拿给你看看,或者你去问问懂行的。”
木兰接过宣传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参数,脸上没什么表情。
杜瓦尔盯着她的脸,这次不是想找她表情里的松动,也不是试探。他已经试探完了。
他就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第四遍。
“不过,如果要的话……”
杜瓦尔舔了舔嘴唇,终于把思绪拉回生意上,笑容重新挂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这一袋子钱,可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