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原本只把这场雨中的谈话当成一次可有可无的试探。
但聊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快被那套离经叛道的理论说服了。
没错，就是离经叛道。
在上帝管辖的地盘上活了大半辈子，他头一回听见有人说天堂那套“原罪忏悔苦修论”并非真理。
这个来路不明的神秘女人直言不讳地表示，她背后的组织——或者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教派——并不拿圣徒的标准来卡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日子过得舒坦，谁会闲得无聊去寻短见？在我看来，被逼无奈的自杀根本算不上什么原罪。”
表面上康斯坦丁不动声色，甚至还猛灌了几口啤酒，试图用冰凉的酒液掩饰内心的波动，但他心里早就给这番话点了一万个赞。
可不是嘛！
要不是天天看着那些吓人的恶魔在眼前乱晃，若不是被灵视折磨得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哪个脑子正常的孩子会拿起刀割自己的手腕？
当年的他仅仅想要一个清静，一个不用再看见那些恐怖东西的夜晚。
没人告诉他那是天赋，也没人告诉他该怎么避开那些恐怖，甚至没人相信他所说的。他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自我了断。
结果反而把通往天堂的阶梯给拆了。
“至于带着功利心去驱魔……那更算不上什么道德瑕疵。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一个人只要做出的实际行动是对人类整体有益的，那他就当得起好人这个称呼，管他动机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名声。”
康斯坦丁不自觉地连连点头，像个邪教洗脑大会上被彻底拿捏的狂热信徒。
太精辟了！
这位利亚女士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每一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说不定就是在等这么一句。
“你真不是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魔？”
“都跟你强调几遍了，我是纯正的人类。”
“拉倒吧。这番甜言蜜语说得可比爱莉还要动听。哦，忘了给你介绍——爱莉是位胸很大、腿很长的魅魔，在床上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打住。不管是你这个满身烟味的中年烟鬼，还是什么长腿魅魔，我都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利亚叹了口气。
和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渣康聊天，怎么聊着聊着就滑进不可描述的黄色弯道呢？难道我看起来适合和你谈论魅魔腿长不长吗？
确实不适合。
可之前那套宗教理论句句踩在康斯坦丁心巴上，这家伙一上头，自动就把利亚划进了“老友”那一档，老友之间自然口无遮拦，说话彻底没了把门的。
“总之，你可以先体验一下作为盟友的新手福利。免费的。”
利亚说，并附上一发响指。
周围的倾盆雨幕依旧，但康斯坦丁很清楚，自己身上有东西变了。
日夜如影随形的痛楚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他试探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顺畅地灌进肺叶，凉丝丝的，一路通到最深处，再无半分火烧火燎的阻塞。
这种久违的轻松感让他几乎想当场再点一根烟庆祝——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不仅如此，他的脑子里像被强行塞进去一本书，书页间全是魔法知识，随时能在意识海中展开查阅。
当然，这不代表他瞬间就通晓了那些复杂的咒文，但他现在起码能像刚识字的小孩一样，对着说明书照本宣科。
在今天之前，康斯坦丁这块金字招牌靠什么驱魔？
是能把死人说活、能把魔鬼忽悠得找不到北的三寸不烂之舌；
是极度灵活的头脑，总能在对方撕开他喉咙前找到漏洞；
是低下的道德素质，关键时候可以不择手段；
是对恶魔各种恶心习性的了如指掌，知道哪些家伙能用圣水泼，哪些家伙可以用嘴炮解决；
还有遍布全美的超自然人脉，总能搞到别人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稀罕玩意；
外加一箱子找朋友定制的除魔武器，从被加持开光过的指虎到可以喷火的龙息枪应有尽有。
他这地狱神探的赫赫威名，就是这样来的。
可现在呢？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久违的顺畅呼吸，又翻了翻脑子里凭空多出来的魔法书，忽然觉得这买卖好像也不是不能谈谈。
……
虽然只是扫了几眼。但这本魔法说明书直接颠覆了康斯坦丁过去二十年的神秘学认知。
举个例子，他现在终于弄明白了圣水的运作原理，与其说是上帝的伟力，不如说这玩意和阵营划分息息相关。
阵营划分并非单纯的非黑即白，即传统的“邪恶与善良”，另一条更复杂的坐标轴叫做“秩序与混乱”。
两条轴线垂直交叉，中间那个点叫“绝对中立”。
五大基础阵营相互组合，能细划出九宫格般的九种阵营。
其中，秩序侧和善良侧通过特定方法制造的“圣水”，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圣水，泼到地狱生物身上能烧得它们皮开肉绽。
而混乱侧和邪恶侧提炼出的叫做“邪水”，则会对天使造成同等伤害。
制造这些魔法水的路数更是五花八门，彻底跳出了传统宗教的独家垄断。
小瓶单炼的法术有，直接改变区域气象、召唤一场圣水雨从天上往下浇的大范围AoE法术也赫然在列。
他翻到那一页时，嘴巴都差点合不上。
除了这些颠覆三观的基础理论，魔法库里还塞满了各种实用功能性法术：
治疗创伤、解除剧毒、治愈疑难杂症、破除恶毒诅咒、构建防御护盾……最让他眼馋的是，里面甚至还有可以直接将天使和恶魔强行遣返回老家的高阶法术。
康斯坦丁盯着那行说明，仿佛看见了自己以后对每一个不守规矩的玩意儿说“滚你大爷”的美好画面。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人类啊，如假包换。”
去你大爷的人类！
可惜这句极具本地特色的粗口还没来得及飙出喉咙，意外先一步到来。
这怪物速度快得离谱，眨眼之间已冲到康斯坦丁面前，一把揪住地狱神探的风衣衣领。
粗壮的手臂猛然发力，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康斯坦丁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最后重重摔进了积满泥水的坑洼里。
诡异的是，这头恶魔完全没有攻击站在旁边的利亚，甚至视线从她身上直直穿过去，仿佛那只是空气。
康斯坦丁龇牙咧嘴地从泥水里爬起来，一抬头，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全貌。
那头恶魔整个由成千上万只虫豸聚合而成，根本没有骨架和皮肉内脏，只有一群生物硬生生拼凑出来的人形轮廓。
多足的蜈蚣、吐着信子的毒蛇、挥舞双螯的海蟹，还有城市垃圾堆里最常见的蟑螂、蚊子和绿头苍蝇，贴在身体表面，不停爬动、起飞又落下。
整副躯体每秒钟都在变化，像一团活过来的虫云。无数节肢同时摩擦，沙沙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少管闲事！”虫群恶魔朝着康斯坦丁发出一声咆哮。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康斯坦丁的脑海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是利亚的心灵传音。
“接着。”
接什么？
只见半空中飞来一个绿色长条状物体。吧唧一声，不偏不倚地正中康斯坦丁脑门，又顺着他的鼻梁滑落到他怀里。
康斯坦丁低头一看，顿时满脸黑线。
那是一棵干干净净的大葱，水灵地就像刚从超市买回来似的。
康斯坦丁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大姐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在这个马上要掉脑袋的要命节骨眼上，你给我扔过来一棵葱？一棵做调料的葱？
对面这堆虫子拼起来的恶魔可不像那帮矫情得连大蒜都怕的吸血鬼，不可能被你这棵大葱熏跑。
可惜利亚并未听见他内心的咆哮，继续通过心灵感应下达作战指令：
“碾碎大葱作为施法材料。立刻准备四环法术【驱逐害虫】。动作快点。”
恶魔已经逼到跟前，康斯坦丁的大脑直接跳过理智的怀疑，身体抢先一步执行了指令。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那棵葱攥碎了，满手都是辛辣的葱汁，那股冲鼻的味道连对面虫群恶魔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随即，恶魔展开了粗鲁的蛮力攻击。
……
中午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