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赫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你们担心的,我明白。”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想岔了。”
纳兰宽和纳兰惠对视一眼。
纳兰赫没急着往下说,反倒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东西看着不起眼,巴掌大小,灰扑扑的像是块寻常铁牌,正面刻着一个“鉴”字,背面密密麻麻錾着细纹。
他把铁牌往石桌上一放,那三枚冰蓝玉牌的光芒竟像被压了一头似的,不那么扎眼了。
“这是什么?”纳兰元朗凑近瞅了两眼,没看出门道。
“秦乾给的。”纳兰赫说。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这回连纳兰惠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目光在那铁牌上转了两圈,才慢慢开口:“秦乾给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家主提过?”
“先前忙着,就一直压着没说。”纳兰赫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的,“秦乾那小子的话原话是,‘这令牌虽不是什么至宝,但纳兰家遇到摆不平的事,可向如今在天元国的天鉴司督鉴沈白寻求帮助。”
纳兰宽三角眼全睁开了,伸手就要去拿那铁牌细看,被纳兰元朗一拐杖轻轻敲在手背上:“急什么,听家主说完。”
纳兰赫继续道:“这个令牌,代表的不仅仅是天鉴司,还是学府联盟。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用处,暗地里就是告诉各方势力——纳兰家背后站着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担心秦乾水涨船高之后不认账,可人家连天鉴司的信物都往咱们家递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告诉咱们,他秦乾认这门亲,也认纳兰家这个人情。我纳兰赫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算准。那小子要是想撇清关系,犯不着把天鉴司的信物往外掏。”
纳兰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纳兰赫却抬手止住了她:“惠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怕曦儿和秦乾之间,只有婚约这个名分撑着,情分不够牢靠。可你想想——曦儿从宗门带阵芯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往家里安排。秦乾在外头站稳了脚跟,头一件事是给纳兰家递信物,这两个孩子做事的路数,像不像?”
纳兰宽咂摸了一下这话,捻着胡须没吭声。纳兰惠也垂了眼,脸上的笑收了大半,似乎在重新掂量。
纳兰元朗倒是痛快,拐杖往地上一顿:“像!都是先顾着家里,再谈其他。这俩孩子心性是一个路子的,凑一块儿错不了。”
纳兰赫点头:“所以我说你们想岔了。婚约要不要坐实?要。但这事急不得,更不能带着‘怕人家跑了’的心思去催。咱们纳兰家在天元国扎根数百年,靠的是稳。催得太紧,反倒显得咱们心虚气短,好像曦儿除了嫁秦乾就没别的路走似的。”
他把铁牌和三枚玉牌并排放在一处,灰扑扑的铁牌和冰蓝润泽的玉牌搁在一块儿,倒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阵芯是曦儿给的底牌,铁牌是秦乾给的底牌。一个护家,一个调人。有这两样东西在手里,咱们跟秦乾之间,是平起平坐的姻亲,不是谁攀了谁的高枝。将来真要坐下来谈婚约的事,也是两家商量着办,不是纳兰家求上门去。”
纳兰宽这会儿把三角眼彻底睁开了,精光湛湛地看了看铁牌又看了看玉牌,忽然笑了一声:“家主这话在理。是我刚才急了些,光想着秦乾如今的势头,倒把纳兰家的底气给忘了。”
纳兰惠也重新挂上了笑,只是这回笑得比方才真切了几分:“还是家主想得长远。”
纳兰赫把铁牌收进袖中,玉牌往三人面前推了推:“阵芯的事照旧,该认的认,该记的记。铁牌的事先不往外说,留作暗手。”
纳兰宽忽然想起什么:“家主,那铁牌你说能从天鉴司那里调人,这事族里旁的人知不知道?”
“除了咱们四个,没别人知道。”纳兰赫站定了,回头看着三位族老,“所以今天叫你们来,一是认认阵芯的路,二是心里有数就行,嘴上把门。这两样东西,都得用在刀刃上。”
三人纷纷点头。纳兰惠起身时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三枚玉牌,笑吟吟地道:“曦丫头那边,家主回头还是得提点两句。秦乾如今身份不同了,曦丫头性子又傲,别因为一些小事闹生分了。”
纳兰赫哼了一声:“你当曦儿是你?那丫头心里有数着呢。”
纳兰惠也不恼,笑着告了辞,和纳兰宽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纳兰元朗走得慢些,拐杖点到门槛时忽然回头:“家主,那铁牌上那个‘鉴’字——是真的吧?”
纳兰赫从袖中摸出铁牌翻了个面,指着背面一处极细的纹路:“天鉴司的暗纹,做不了假。”
纳兰元朗这才放心地去了。
纳兰赫独自站在院中,把铁牌和玉牌一并锁回暗格,手指在暗格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方才跟族老们说得笃定,心里却也明白,秦乾和纳兰曦之间到底如何,还得看两个孩子自己的造化。但这话他不会跟族老们说——当家人的底气,有时候就是得端着。
他关好暗格,转头朝外喊了一声:“管家,晚膳加两个菜,把去年埋的那坛酒挖出来。”
管家在院门外应了一声,又问:“家主,有喜事?”
纳兰赫笑了笑:“算是吧。家里添了两张底牌,值得喝一杯。”
管家应声去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纳兰赫把铁牌和三枚玉牌收拢在一处,正要收入储物戒指,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管家折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封信笺:“家主,大小姐留了封信,说让您晚些再看。”
纳兰赫接过信笺,拆开扫了一眼,上面就两行字:阵芯用法都写清楚了,爹你照着练。若有什么需要,及时传讯。
纳兰赫把信笺往桌上一拍,笑骂了一句:“这丫头,还指导起老子来了。”
话虽这么说,纳兰赫还是把信笺折好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