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的手指戴着玉扳指，白得像新雪，掀着帘子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宫里独有的、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耐性。
“陛下宣召。”
四个字，又尖又细，飘在京城傍晚混着炭火味的冷风里，听着不真实。
赵恒的手从刀柄上弹开，又猛地握紧。他盯着那辆青顶马车，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盯穿。
“现在？”
卫渊的马停在车前三步，这个距离，对方有任何动作，他的刀都能第一个递过去。
“现在。”太监的笑意没变，手仍悬在帘边，那姿态不是在请，是在说，你没有别的路。
卫渊看了一眼街口那两队已经站定的禁军，又看了一眼马车。
这张网，从他进城门那一刻就已经收紧了。去高明安排的落脚点，是闯，是杀出一条路。上这辆车，是进另一张网。
一张看不见刀，却更要命的网。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稳。
“世子！”赵恒急了，也跟着跳下马，一把拽住卫渊的胳膊。
卫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斗篷压得极低的哑女。
“你们先走。去高明说的地方。我若天亮前回不去，就按原计划行事。”
“什么狗屁原计划！”赵恒压着火，“你一个人进宫？这他妈跟把脑袋送人案板上有什么区别？”
卫渊把他的手掰开。
“这是皇城，不是东宫。他要杀我，不会用这辆车。”
他说完，不再给赵恒说话的机会，径直走向马车。
那太监的眼皮垂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渊踩上车凳，弯腰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赵恒的骂声和街面上的所有光。
车厢里燃着一小炉银炭，没有烟，只有一股暖意，混着极淡的龙涎香。
对面坐着另一个太监，年纪更轻，一直低着头，从头到尾没看过卫渊一眼。
马车启动。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卫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在听。不是听外面的动静，是听车轮拐弯的次数和方向。
这不是去前朝三大殿的路。也不是去后宫的路。
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停了。外面没有一点声音。
“卫世子，请。”
车帘被掀开。
外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两边是斑驳的红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头顶的天被墙沿割成一条细线。
这条路，京城地图上没有。
卫渊跟着那太监，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夹道里被放得很大。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不起眼的角门。门前站着两个侍卫，铁塔一样，不言不动，连眼神都没往卫渊身上落。
太监推开门，侧身让卫渊进去。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暖阁，再穿过一道门，就是寝殿。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貂裘的皮毛味，扑面而来。
殿里很暗，只在最深处的龙榻边，点着一盏灯。没有宫女，没有太监，连刚才引路的那个都不见了。
卫渊的目光穿过昏暗，落在龙榻上。
那上面靠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几乎脱了相的老人。
身上盖着厚厚的貂裘，可那身子还是单薄得像纸。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还亮着，烧到尽头的炭火，还剩最后一点精光。
卫渊记忆里的皇帝，不是这样的。
他记忆里的皇帝，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眼神扫过，便如山倾。
可眼前这个，比他想象中衰老了十倍。
卫渊跪下，甲片磕在金砖上，声音在这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臣，卫渊，参见陛下。”
榻上的皇帝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最后只是脖子费力地转了一下。
他的声音响起，干枯，粗粝，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磨出来的。
“秦虎的折子，朕看到了。”
不是问雁门关的战事，不是问他为何这么久才回京，而是这一句。
卫渊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是来投石问路的。原来，水下的那头巨兽早就醒了，只是在等他这颗石头。
榻上的皇帝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可那股威压还在。
“朕老了，但还没死。”
这句话让卫渊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气。
皇帝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你还有什么，是折子里没写的？”
卫渊没有立刻抬头。
他解开胸前甲胄的系带，从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掏出几样东西。
他双手举过头顶。
一个上了锁的铁盒，一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供词。
一个老太监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脚步无声，将东西接过去，呈到龙榻前。
皇帝没让他打开。
“还有。”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卫渊。
卫渊再次伸手入怀。
这一次，他掏出来的东西很小。
两枚东宫暗卫的腰牌。
还有一片碎瓷。
那片碎瓷被他用布包着，打开时，露出一角莲纹。景和官窑的贡品，一年只出三百件，每一件都有专门的记档。
老太监把这两样东西也呈了上去。
皇帝先拿起那两枚腰牌，在灯火下看了看，指腹在上面刻着的暗纹上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干，皮包着骨头，像鹰爪。
然后，他放下了腰牌，拿起了那片碎瓷。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皇帝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厚重的貂裘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失望，是愤怒，或许，还有一个父亲最后的犹豫。
卫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这片碎瓷的分量，比那份供词和两枚腰牌加起来还重。
景和官窑的贡品，只有皇族能用。出现在番邦人手里，中间经过了谁的手，不需要说。
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终于睁开了眼。
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朕现在就废太子，你卫家，接不接得住？”
卫渊的呼吸停了半拍。
接？
怎么接？以卫家如今的兵权，一旦点头，就是逼宫。不点头，又是抗旨不尊，坐视君王被欺。
卫渊的头重重叩在地上。
“臣只是守边的武夫。”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废立之事，是陛下家事，也是天下事。臣不敢接，也不该接。”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混在咳嗽声里，几乎听不清。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你的卫府去。”
“谢陛下。”
卫渊站起身。
他退出寝殿时，皇帝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砸得很实。
“明日早朝，朕会宣你当殿述职。”
皇帝顿了一下。
“太子……也会在。”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卫渊站在门外的夜风里，冷风灌进甲领，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攥紧了拳头。
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