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岁除,夜色如墨。
河南府宜阳县境内赵保镇,漫天大雪自天而降,沉闷的冬雷似乎势要将人间的爆竹声压回去。
这几年,天公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连连降下灾祸,豫南的汝阳、南阳一带也起了旱,宜阳虽然好一些,但秋禾也只收了八成。
若是这样,百姓虽然穷苦,但饥一顿饱一顿,至少还能活下去,不过增辽饷之议已经传遍豫地,据说明年就要加派。
最让人绝望的是,福王朱常洵的庄田遍布河南府,这些都是不入税的,因此最终加赋的摊派,还是要落到土地稀少的平民百姓的头上。
因此宜阳县的年节气氛并不浓烈,甚至很多人都不希望新的一年到来。
赵保镇一处歇家的二楼,烛灯摇曳,原户部右侍郎兼天津巡抚崔尔,进面对着满桌的酒席怔怔出神。
所谓的歇家,就是客栈此时的民间称呼,按理说他以正三品大员的身份致仕,沿途驿舍当洒扫清洗,驿卒跪迎,不过二年时裁撤了绝大部分驿站,冲途各邑敝马残车,不能供轮蹄之苦,哭声满于驿路。
但好在赵保镇位于秦楚孔道的南道之上,这是一条西到陕甘,东达吴越的商路,歇家骡马不绝。
崔尔进是长安县人,其实走北道,也就是崤函古道更近。然而,现在陕北晋西之地,官军与流贼来回拉锯,为了躲避兵火,他才带着家眷、幕友以及途中雇佣的脚夫,走了南道。
堂堂原来的三品大员,在平民百姓里,那就是文曲星下凡,与汗味铜臭的泥腿子、商贾们挤在一处成何体统?
因此家眷已经使了银子,将整个歇家都包了起来,又让崔尔进独享整层二楼,只求家中的老爷耳根能清净一些。
可清净是清净了,然而崔尔进却难以习惯,因为太冷清了一些。
往年他在京中的府上,车马络绎不绝,想要给他送炭,送菜以及拜见的人都能排出一里地去。
可眼下呢?
只能在这偏闭的地方度过新的一年。
崔尔进不甘心。
其父崔国裕官至泰州知州,在士林当中颇有清誉,弟崔尔达袭西安右卫指挥使,而他更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
那可是进士啊,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崔尔进的仕途也算是顺风顺水,从知县到御史再到巡按,然后是太仆寺少卿,今上继位以后,更是官至户部右侍郎兼天津巡抚,佐理辽东的粮草事。
时任蓟辽督师的袁崇焕也是赞誉有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外放历练几年就是回京掌部院,然后静待时机会推入阁。
可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是奏表请在乐亭设钞关、增赋税,竟然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不断被人弹劾,为此丢了天津巡抚的实权。
然而流年不利的是,建奴入关不久,袁崇焕也倒了台,好在皇上圣明,叫他以原部署的身份,与三司会审袁崇焕,可谁能想到自己那封参韩林枉杀朱国彦的奏折不知道被人给透露了出去。
士子们晨哭夜嚎,称自己为奸佞,连会审袁崇焕都被他们视作背恩之举,这一下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这年头,士林的清誉对于文官来说无比重要。如今清誉已损,对于崔尔进的政z生涯是不小的打击。
自知已经无法在朝堂立足的崔尔进,只能称病请辞。
可他不甘心呐,五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面对满桌的酒菜,崔尔进毫无胃口,一筷头儿都没动。
夜来对烛问前程,但求天资续一笔。
良久,崔尔进长叹了一声,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现如今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盼望着朝堂之上无人可用,圣上猛然会想起自己,然后进行起复了。
崔尔进提起酒杯就要为自己再续一杯,然而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崔尔进有些不满地道:“我不是说……”
然而下一刻崔尔进的心头大骇。
因为进来的那个身影,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不管是自己的家眷,还是店家都不可能行如此悖逆之举,那么出现的这个人只有一种可能,是贼子匪类。
“来人!快来人!”
崔尔进惊得连手中的酒壶都忘了放下,嘴中不断地对着外面大喊。
然而对面的人面对他的喊叫,不仅不予理会,反而探手接过崔尔进仍未放下的酒壶,斟了一杯酒饮尽,又大手一抓,将盘中的酱牛肉抓起大半,几乎是囫囵个儿的往里嘴里塞。
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好像饿死鬼托生。
喊了好几嗓子以后,崔尔进渐渐停了,门外是有脚步声,然而止于门口,没有人应声。
崔尔进明白,来人不止一个,而且看对方有恃无恐的样子,外加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想必也不会有人来了。
桌子上的油灯不断明灭,也将对面的人脸照射的忽明忽暗,此人的目光当中不时就流露出凶厉之色。
后背的衣襟已经湿透,但崔尔进仍强作镇定地沉声向对面问道:“足下何人?所来是为了图财……还是害命?”
不过对面的人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着回道:“打扰老太爷清净雅兴,小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说着,他又斟满一杯酒,用两根手指推到崔尔进面前:“这一杯,为老太爷压惊。”
崔尔进拿眼扫了一下,没敢动。
对面的人似乎也料到如此,嘴里不断咀嚼着,再次将酒杯端起,连酒带肉,一起咽了下去,然后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舒坦呐!老太爷不知道,俺们最近过得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崔尔进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忽而一笑,道:“这位好汉,如若不弃,老夫愿奉银百两,足够弟兄们逍遥快活一阵子了。”
那汉子也笑:“老太爷这么多丁口,就只肯出区区百两吗?”
一百两,这在此时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崔尔进没想到对方竟然狮子大开口。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那三百两如何?足下不知,这已经是老夫能拿出的最多的银钱了,盗亦有道,且给老夫留下一点回家的路费如何?”
“三百两……”
那人沉吟了一下:“也确实够多了……”
崔尔进笑笑:“是也,银钱就在床底的箱子里,好汉自取便是。”
不过那人摇了摇头:“老太爷猜错了……”
“我等,不为谋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