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接过,又道:“还差一封给河东罗氏的。”
“燕王殿下,我家是庶出的庶出,早已分家几百年,河东罗氏如何会听我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朱棣笑得意味深长,“你负责写信,我负责请人。”
“家国天下,家国天下,没有一个大家族,如何立国?”
“等我把豫章罗、襄阳罗、长沙罗、齐郡罗也请来,与你家合宗,你这鲜卑罗就能成正宗的妘姓罗了。”
“等到了黑番,你家孙子说不定能当个周天子,大封宗室于黑番呢。”
罗贯中红润的脸又黑了回去:“我家本就是妘姓罗国后裔,不用合宗也是!”
至于后面所谓的周天子封宗室,罗贯中只当没听见。
等自家在黑番背完了黑锅,搞得天怒人怨后,大明立马就会分封宗室去宣扬王化、教化蛮夷。
还周天子?不把自家灭了国,都得感谢观世音保佑。
罗贯中写好信递给朱棣,还是没止住好奇心:“燕王,您怎么就非盯着我不放呢?”
“天妃给我的答案。”
“军国大事问天妃?”
“出黑番要出海,不问天妃问谁?”
“您怎么问的?该不会就问我合不合适吧?”
“对啊。”朱棣一脸理所当然。
“我问你合不合适,天妃给我阴筊;问你儿子合不合适,又是阴筊;我都准备问其他人了,突然想起来你有孙子,就问了一句,天妃给了我圣筊。”
罗贯中一脸无语:“燕王,这也太儿戏了吧?掷珓就是个概率学。”
“可天妃一连给了我九个圣筊!”
闻言,罗贯中立马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抱拳高举朝着四方行礼。
“天妃娘娘,小人言语冒昧,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天妃,也就是今天说的妈祖,在宋朝就已经成型得很完善了。
北宋赐湄洲神女庙为顺济庙,南宋初封灵惠夫人,而后一直加封至“灵惠显济嘉应善庆妃”。
元朝初封为“护国庇民明着天妃”,而后一路加封,到至正十四年,名头无比长,叫 “护国辅圣庇民广济福惠明着天妃”。
洪武五年,朱元璋重新册封为“昭孝纯正孚济感应圣妃”。
永乐七年,朱棣又改封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并在南京建龙江天妃宫,每年春秋,南京太常寺都要进行官祭,享受少牢规格。
各地沿海、大江漕运大港,也让地方官府修建天妃宫,由地方官祭祀。
所以下次再有清粉对你说,你那么讨厌清朝,就别拜妈祖什么的,就把宋至明的加封拍他脸上,顺便说一句“对对对,这都是我们这些讨厌清朝的编的假史书”。
言归正传。
罗贯中年少就来江南,还在张士诚手下待过,他是亲眼见识过民众和士兵对天妃有多信仰,也见识过一些神异之处,那种用后世科学也无法解释的神异。
更别说,一连九个圣筊。
掷珓是概率学没错,就像蓍草八卦一样,本质就是有变量的数学。
但你要是一连九个乾卦,你懵不懵?会不会幻想一下自己黄袍加身?
九个圣筊,大抵就是这种意思了。
张士诚当年只是投出三个圣筊,就能建国大周,在高邮用一万人硬扛脱脱四十万大军取胜,占据大半江南。
可惜后来遇上真龙天子,天妃也保佑不了了。
别说是天妃,她就是天后,也还是矮天子一头嘛,怎么可能斗得过。
燕王给自己孙子摇出九个圣筊,真皇帝不敢想,黑番土皇帝…… 应该问题不大吧?
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以得赶紧赔罪,免得天妃不保佑了。
朱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摇的,才会有九个圣筊?
看罗贯中神神叨叨的模样,朱棣也没打扰他,拿着两封信就往锦衣卫走,安排人去送信,顺带请人。
但走着走着,他又绕了回去。
罗贯中刚准备出门买点祭品去天妃庙拜祭,祈求天妃原谅自己刚才的无知之言,就见朱棣又走了进来。
他都快崩溃了:“燕王殿下,第四次了!”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大吉之兆!”朱棣淡淡微笑。
哪怕直到清末,四也一直都是个大吉之数。
虽然近代受外来影响,认为四就等于死、不吉利,但只在沿海一带偶有流行。
真正流行起来,还是那个春风吹来的年代,港岛、日韩的商业风俗大规模传入,才把“四等于死、不吉利”变成大规模民俗。
所以,不用忌讳四。
几千年都吉利,才不吉利几十年,谁的问题呢?
所以,朱棣的话也没毛病。
罗贯中总不能说“四”在后世不吉利吧。
虽然对此刻的罗贯中来说,只要和朱棣沾上边,什么数字都不吉利。
“燕王殿下,您看我这二两肉够下酒不?”罗贯中苦着脸。
您都已经把我全家…… 把所有罗氏都坑上贼船了,我还有什么值得您坑的?
“俺是有个问题想问。”
朱棣正经了些:“老罗,尧帝之时,野兽丛生,山高林密,工具简单,先民寿命也不长,就能远到西海、北海,并返回中原留下记载。那《山海经》会不会也是?”
原来是问问题。
罗贯中长出一口气。
提到自己的专业,他挺直腰杆,浑身气质一变,像个世外高人一样,捋了捋胡须。
“燕王可知朱子?”
朱棣斜他一眼。
你要是像说书的卖关子,俺可是个暴脾气!
见朱棣不语,罗贯中也不生气,自顾自继续说道:“上古文字初创,不足以成书,故上古先民遇大事,多以画记之。”
“于是朱子提出一种可能,《山海经》原本只有画,文字成熟之后,先民才对着那些古图,一点点写成文字经文。”
“可年头太久了,一代代传下来,漏的漏、改的改、瞎编的瞎编。所以这本书里地理山川大多靠谱,人物怪事就越传越玄,看着全像神话。”
“最要命的是,上古原图早就丢光、烂光了,唯独文字留了下来。后世之人没见过原图,又照着文字自己瞎画图,越画越离谱,最后弄得文也不精、图也不对,彻底四不像。”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看《山海经》,看图全是荒诞神怪,读文字又半真不假、模棱两可的缘故。”
说到这儿,罗贯中顺势打了个比方:“倘若如今文字还不成熟,咱们看见后世两个人拿着小匣子隔空说话,只能草草画一张图记下来。等到日后时过境迁、没人记得真相,后人拿到这张残图,又能解释出什么花样来?”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朱棣点了点头。
而后抱拳一礼,眼里闪着精光,转身往翰林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