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南安县,石井。
在后世,这里是民族英雄朱成功(郑森)的故里。
高甲戏的锣鼓顺着海岸风飘出去,闽南十里八乡的人扶老携幼往戏台底下挤。
溪东村的石材加工厂沿路排开,“中国石材第一村”的牌子立在村口,切割机的轰鸣混着海潮声。
营前村的航运老板们坐在写字楼里,指尖划过屏幕,调度着四百多万吨的船队,内贸集装箱运力占了全国三成还多。
再往南,泉州芯谷的工地上昼夜不息,塔吊转得不停,半导体、低空经济、新材料,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正沿着海岸铺开。
站在石井码头往东望,六海里外就是金门,泉金客运的渡轮一天来回好几趟,服务中心里台胞往来不绝,乡音未改。
但在大隋开皇年间,这里什么都不是。
没有码头,没有厂房,没有戏台。
南安县治在丰州,离这儿还有八十里路,平日里官府的人一年都来不了一次。
石井只是海边一个不起眼的渔村聚落,几十户人家,泥墙草顶,推开门就是漫无边际的滩涂。
涨潮时海水顺着泥洼漫上来,灰黄一片。
退潮时露出大片黑烂泥,几艘破渔船歪歪斜斜搁在滩上,船底糊满了厚厚的海蛎壳,像结了层硬甲。
男人们赤着脚踩进齐脚踝的烂泥里挖蛤蜊、拾小蟹,女人们蹲在岸边礁石上补渔网,麻线搓的网绳粗得扎手,磨得掌心起茧。
咸腥的海风卷着浪沫刮过来,吹得屋顶茅草哗哗作响,连说话声都能被风刮碎。
那时候没人知道,这片烂泥滩一千多年后会走出一位国姓英雄,领着舰队横渡海峡,收复故土。
也没人知道,这片靠海吃海的荒村,将来会立起工厂、驶出巨轮、架起连通两岸的航线。
隋朝的石井,只有一个随口叫出来的名字,和一群世世代代泡在海水里讨生活的人。
……
村口最大的那间草棚里,杨勇箕踞在草席上,手里捧着个粗陶碗,正吸溜吸溜地喝海鲜粥,喝得粥沫子沾在嘴角。
“海王!礼不可废!”
李纲大步走进来,看着他这副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样子,眉头拧成疙瘩,上前一步躬身施礼,语气郑重得像在朝堂上谏议。
杨勇抬眼瞅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舀起满满一碗粥递过去。
“三皇五帝那时候,圣王也跟我一般,接地气。”
眼看李纲张嘴又要长篇大论劝谏,杨勇眼疾手快,抄起旁边一条腌小咸鱼,一下塞进他嘴里。
“李参军,先适应适应。”
“往后出海了,天天都得吃这个,现在先练练口。”
说完他拎着衣摆就溜,趿着草鞋往海边跑,去看亲兵统领元旻烤鱼。
李纲嘴里叼着咸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望着杨勇一溜烟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心里只觉得无奈:都被封为海王了,您怎么还半点正形都没有?
说起来也是尴尬。
杨勇被废太子之后,原先的东宫属官并没有顺理成章转去新太子杨广的属官。
因为杨广不要。
杨坚也没罢黜这些人的官职,却也没任命新的东宫僚属。
这群人就这么不上不下悬着,成了薛定谔的官。
直到杨勇受封“海王”,他们才跟着转成王府属官。
太子洗马李纲成了王府咨议参军,左卫率元旻成了王府亲事府统领,其他人也各有安置。
按礼制,藩王王号历来都是用古国名,比如秦、晋、楚、齐。
又或者以地域为国号,如:交趾、南越。
就算不用古国号的清朝,也多是取自儒家经典、史书典故,要么彰美德,要么寄期许,要么记功勋。
杨勇这个“海王”,不伦不类。
哪怕加个“南”字,叫“南海王”也更符合礼制,可杨坚偏偏不给。
海王封号来得冤枉,却也不冤枉。
杨坚和独孤皇后清楚,留着杨勇在长安,早晚是件祸事,等杨广登基,轻则幽禁终身,重则性命不保。
虎毒不食子,何况还是嫡长子。
夫妻俩也想给他找条活路。
打算给他块封地,打发到海外去。
虽说杨广指天盟誓,说将来平定殷洲,就封杨勇去做殷天子。
但杨坚不信,独孤皇后也不信。
政客的话,听听就罢了。
尤其是政客对政客的承诺。
政客对百姓许诺,多少还会做点表面功夫装点门面。
政客对政客的承诺,那纯靠良心。
更何况……虽说为了朝局安稳,杨坚夫妇也认了杨广那套“后世都是李唐抹黑”的说辞。
可他们心里头也清楚,就算有抹黑,杨广这人的心性,就算不是夏桀,也差不多是周幽王一档的。
周幽王有良心吗?
再说了,政客的两门基本功:一是忠义守诺,二是翻脸忘本。
杨坚和独孤皇后深信,杨广这两门功课都学得炉火纯青。
何况那殷洲是什么地方?
后世也就是近几十年航运发达了,海难才少了些。
往前几百上千年,那就是十死九生的绝路。
更别说现在是大隋,航海技术还嫩得很,真把杨勇扔去殷洲,十有八九是死在海上。
夫妻俩舍不得。
所以他们就盘算着,找个近海的地方,离大陆不远、往来方便,又远离中原朝堂,杨勇在那儿生不出异心、造不了反,杨广也觉得没威胁、懒得去打。
就把那儿封给杨勇,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行。
封地没定,封号自然也没定,大抵也就是越、吴、闽这类靠海的古国号。
可杨勇是个“大聪明”。
他也心里有数,就算杨广真信守承诺让他去殷洲,他多半也得死在半路上。
不如趁着爹妈还在世,赶紧先分封出去,占住近海的地盘。
怎么能让爹妈松口?
他思来想去,选了个捷径:讨好母亲,卖了老爹。
他转头就把李渊偷偷献美女给杨坚的事,一五一十告到了独孤皇后面前。
独孤皇后勃然大怒,把杨坚骂了个狗血淋头。
杨坚又气又臊,转头看见杨勇,也没心思讲什么礼制了,大笔一挥,直接封了个“海王”。
你不是想往海里躲吗?那就叫海王!
……
等杨勇拎着半条烤得焦香的鱼晃回来,就见李纲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咸鱼,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公,孤改,孤肯定改,立马改……”
杨勇把烤鱼递过去,语气带着点讨饶。
李纲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
“殿下,此番我等出海,远赴荒蛮,教化夷狄,殿下身为藩王,便是一方表率。”
“若殿下自身不守礼制、言行放浪,臣等又该以何面目、何准则去教化旁人?”
“上不能服部族酋长之心,下不能安迁徙百姓之念,还望殿下三思。”
这话不重,却字字恳切。
他不是要揪着繁文缛节不放,是怕杨勇这副随性的样子,压不住海外的部族,撑不起封国的场面。
杨勇把烤鱼往他手里一塞,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李公放心,孤心里有数。将来教化蛮夷、开疆拓土,还得多多仰仗李公。”
李纲闻言,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眶微微泛了点红。
杨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吃饭。
李纲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他的教育事业。
可后世说他是“太子杀手”,教谁谁倒霉。
教杨勇,杨勇被废;教李建成,李建成被杀;教李承乾,李承乾谋反。
仿佛他天生就没有当帝师的命。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后世说得好像也没错。
所以杨勇跟他许诺,等海外封国立稳了,就建一座大大的稷下学宫,就像后世的大学那样,请他当祭酒。
要是将来疆土打大了,就专门设一个管教育的官署,最高长官也叫祭酒,还是他来做。
前一个祭酒,就是宋代书院的山长,也就是今天的学校校长。
但后一个祭酒,却是掌天下文教的长官,好比后世的教育部长。
杨勇还说,这祭酒是终身制的。
就算他百年之后,也永远是学宫的名誉祭酒。
往后的学宫和官署,最高只设司业,不设新的祭酒。
他李纲,永远是天下读书人的先生!
教一个人,可能教错了、教废了。
但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出自他门下,一代代人才辈出,那又是什么光景?
当不成帝师,那就当天下师。
想到这里,李纲心里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
他盘腿坐下,就着烤鱼喝起粥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有力气去铺那天下文教的路。
吃到一半,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帛图,摊在草席上。
那是流求的地图。
草棚角上的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映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李纲指尖顺着海岸线慢慢划过,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怎么收服当地土人的心,该怎么从中原迁徙百姓过来开垦,该怎么设府、怎么立县、怎么把中原的礼乐教化一点点播撒到这座海岛上去。
风从草棚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咸的海味,吹得帛图边角微微卷起。
远处,海浪拍着滩涂,一声一声,像在说着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