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上宫檐,乾清宫灯火通明。
李昭平屏退左右,只留墨宜在侧。
“贺兰裴文说得对,朝局未稳,宗藩与朝中暗流未清,我一旦明着离京,京内必生变数。
可北伐已是箭在弦上,军心系于我一身,又不能不去。”
墨宜垂眸静听,指尖轻轻拢了拢袖角,等着他的下文。
“贺兰裴文旧疾复发,身不堪劳,监国一事,断不可能。
王绾绾武家出身,须随朕出征掌兵;熙月晴管着粮草转运,一步离不得粮道。
算来算去,京中能托以大局、又信得过的人,不多了。”
李昭平深吸了一口气,“明日,我会下旨,以‘龙体微恙、静养不宜朝会’为由,暂不上朝,晋魏时忠内阁首辅衔,与你一同代理朝政。”
“你们对外,须做得滴水不漏,维持我仍在京师、只是静养的假象。
如此,我方能安心北伐,无后顾之忧。”
墨宜轻声道:“可……你若去军中,军中皆知,又如何瞒得住朝中?”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礼德全的声音:
“陛下,魏大人应召求见。”
李昭平眉梢微挑:“传。”
殿门吱呀推开。
魏时忠大步而入,衣袍带风,面色很是难看。
他没有行礼,就直直地站在殿中,死死盯住李昭平。
李昭平刚要开口,魏时忠猛地一拱手:
“陛下!您方才与皇后所言,臣在廊下,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御驾亲征,弃朝堂于不顾,瞒百官如瞒孩童!”
“听过装病的臣子,还没听过装病的皇上呢!陛下,此举荒唐,荒唐之极!”
他越说越激,须发皆颤,厉声直斥:
“臣知道,这些年朝局纷乱,陛下心中疑惧戒备,此乃常情!
可陛下怎能因一二人之奸,便疑心满朝文武、全天下臣工,皆成了贼子?
怎能因片刻晦暗,便不信千秋大道、万世纲常!”
李昭平垂眸不语,不反驳,不解释,就着任魏时忠骂。
“陛下该收收心了,乱世,才出奸臣!
诸臣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居庙堂之高,便要忧社稷之危!
这是天理,是道义,是千古不变的立身之本!
哪来的那么多乱臣贼子?哪来的那么多恶贼——巨奸——!”
魏时忠见他始终不言,心头又急又痛,声嘶力竭:
“陛下不能自断手足,自毁长城啊!”
李昭平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魏时忠身上,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句:
“骂完了?”
魏时忠一哽,胸口起伏,却仍梗着脖子:
“没有!”
李昭平轻笑一声,“你说朕自断手足?”
“好——那朕倒要问问你,谁是朕的手足?”
“朕筹备北伐,军粮一车车北上,却半路被人中饱私囊,层层克扣,这是朕的手足?”
“军资器械朽坏不堪,甲不蔽身,弓不穿甲,有人借着战事发财,这是朕的手足?”
“朕这边刚刚定好出兵之期,那边北蛮便已提前移营布阵,暗通消息、出卖军国大计,这也是朕的手足?”
他一改方才的颓态:“魏大人,这些事,你真的全都不知道吗?
魏时忠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半步。
“这……这……”
“那些吞军粮、毁军资、通外敌的人,就是你口中的朝廷肱骨,朕的手足?
朕不除之,已是姑息;
朕防之,反倒成了多疑?”
他猛地收住话头,气息微促,眼中藏着一丝从未示人的孤愤。
“朕行此秘计,深夜召你入宫,是把半条江山,交到你手上。
你以为,朕是随便拉一个人来,同谋这等险事?”
“你魏时忠,是朕的手足。
太师,贺兰裴文,贺兰家那两兄弟,王绾绾,纪泽川,周显宗……这些人,才是朕的手足。”
李昭平望着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朕何时自断过手足?
朕只是——分得清,谁是手足,谁是蛇蝎。”
一语落,魏时忠浑身大震,僵在原地。
满腔怒斥,瞬间溃不成声。
李昭平转过身,摆了摆手:
“给你首辅之权,给你镇抚京畿之责。
不是让你来骂朕多疑的。”
“你若还觉得,朕此举荒唐——
现在便可退出此殿,就当今夜,从未听过一字。”
身后,魏时忠“哐当”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颤抖:
“臣……糊涂!
臣……有负陛下!
臣愿以项上人头,为陛下看好京师!
绝不让半分乱象,扰陛下北伐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