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两支队伍消失在风雪之中，杨过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远方。
罗伊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伊玛目，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罗伊吸了口气，斟酌着措辞，“大战在即，按常理说，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
“让耶律齐与武家兄弟他们返回襄阳协助防守，这个不难理解。”
“可为何不让鸠罗什、周伯通他们留下？”
“有他们在，咱们也会多几分胜算。”
他顿了顿，“伊玛目，是不是……你心中另有考量？”
公孙绿萼也抬起头看向杨过。
她被杨过留下协助探查情报，心中还存着疑惑，此时听罗伊这般问，也竖起耳朵等待回答。
杨过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面对两人。
“罗伊，我确实另有考量。”
小龙女抬眸，看了杨过一眼。
她知道，夫君从不做无谓之举。
既然他做出这般安排，那必然就有他的道理。
杨过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伸手指向西南方向，“川蜀与外界联结的关隘，大多地势险要。”
“剑门、夔门、阳平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这样的地形，并不利于大军展开进攻。”
“蒙古人的骑兵在平原上能纵横千里，可进了川蜀的山道，他们的铁骑就变成了累赘。”
“不管他们有多少大军，到了这些关隘前，也只能变成数百人一队，轮流冲击。”
“双方真正在关隘上短兵相接的，其实也就是几百人、上千的规模。”
罗伊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如此，狭隘之地，大军施展不开。”
杨过继续说道：“也正因如此，双方能投入作战的人数有限。”
“而江湖人习惯单打独斗，习惯凭个人勇武定胜负，可战场厮杀靠的却是精兵锐卒。”
“在军阵中塞进过多的江湖好汉，反倒会打乱将士们的配合。”
罗伊沉吟片刻，“伊玛目的意思是，人多了反而碍事？”
“倒也没有这样绝对。”
杨过摇头，“只是术业有专攻。”
“军阵讲究的是配合，是令行禁止，是阵列推进。”
“江湖好汉脾气秉性各不相同，他们混入军阵之中，反而容易扰乱阵脚。”
“若是周伯通上了战场，让他老实站在阵列里，你说他能站得住吗？”
罗伊想起周伯通那个跳脱的性子，摇头苦笑，“要是让偷鸟贼上阵，只怕他会一个人就冲进敌阵里......”
“正是如此。”
杨过点头，“所以说，人数不在于多，而在于精。”
“战场上要的是令行禁止的士卒，而非自由散漫的江湖豪侠。”
“江湖好汉固然武艺高强，但个人勇武的作用，在战场上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当然，有绝顶高手坐镇中军，在关键时刻斩将夺旗，那又另当别论。”
“不过，这样的人，一个两个便足够了。”
罗伊又问，“那鸠罗什呢？”
杨过微微一笑，“希琳虽然武功高强，但在吐蕃境内行走，光有武功是不够的。”
“鸠罗什是吐蕃高僧，地位尊崇，连吐蕃的赞普都要礼敬三分。”
“加上吐蕃与蒙古人都信奉佛教，他们不会轻易为难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
“所以有他同行，希琳和孩子们横穿吐蕃时，会省去不少麻烦。”
小龙女轻轻点头，“过儿说得对，当初咱们与他相识时便见识过。”
罗伊恍然，“原来如此。”
杨过点头，“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凶险万分，让清灵子跟着，反而会害了他。”
罗伊敏锐地捕捉到杨过话中的关键，“伊玛目，‘接下来要做的事’，究竟是何事？”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与他对视一眼，神色平静如水，“过儿，你想做什么，我都会跟随你。”
“夫妻同心，没有什么好怕的。”
杨过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顿了顿，眼中露出些许感慨，“至于周伯通，他虽然武功绝顶……”
“但他与瑛姑分离了大半辈子，二人好不容易重逢，聚在一起没多少时日。”
“你是知道的，瑛姑性子清冷，不喜江湖厮杀，她也不愿看到周伯通身陷险境。”
“我若强留他，反倒是不近人情了。”
“让二人跟着孩子们同去光明顶，他们也乐得自在。”
小龙女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罗伊恍然大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看着杨过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深谋远虑。
杨过不是不留人，而是把每一个人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伊玛目，”罗伊拱手抱拳，“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杨过收回目光，“先通知石渠分舵，让他们尽快确认一件事情。”
罗伊一怔，“什么事？”
“确认蒙哥的中军，到底在什么位置。”
罗伊心中隐约猜到了杨过的打算，面色微微一变。
“伊玛目，该不会是要……”
杨过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等确认了消息再说。”
罗伊欲言又止，“好。”
“老夫这就去通知分舵，让他们全力探查蒙哥中军的动向。”
杨过点头，“蒙古人的探马不少，让兄弟们务必小心行事。”
“明白。”
罗伊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公孙绿萼站在一旁看着罗伊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杨过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过身来看着她。
“绿萼。”
公孙绿萼一怔，“师公？”
杨过走到她面前，神色缓和了几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说明为好。”
公孙绿萼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师公请说。”
“你爹，已经被我废去武功。”
杨过语气平静，“我已让人送他去了光明顶。”
公孙绿萼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杨过，她以为接下来要说的是要处死公孙止。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公……能不能……饶他一命？”
杨过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柔了些，“绿萼，我没打算杀他。”
“不过，以后他会一直囚禁在光明顶。”
公孙绿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跟公孙止的恩怨复杂至极，那个男人害死了她娘亲，设计要将她献给忽必烈。
可不管怎样，那终究是她的父亲。
血脉相连，恨意再多，在听到“囚禁”二字时，心中某根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
杨过继续道，“将他囚禁在光明顶，是为了不让他继续为祸，二是念在你与他的那层关系。”
“你想去看他，随时都可以去。”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但我不会放他离开。”
“他能活着，已经是极限了，你可明白？”
公孙绿萼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弟子明白……多谢师公。”
她低着头擦眼泪，肩膀微微耸动。
杨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平复。
小龙女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公孙绿萼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公孙绿萼才渐渐止住了泪，她吸了吸鼻子，“是弟子方才失态了。”
杨过摆了摆手，“这是人之常情，你也不必在意。”
公孙绿萼擦了擦脸，想起方才杨过曾经说过的另一件事，“师公，您先前说，将来要我去争丐帮帮主之位……”
她抿了抿唇，“弟子才疏学浅，资历也不够，怕是难当此任。”
杨过看着她，“你是不想争，还是不敢争？”
公孙绿萼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杨过负手而立，看着她，“绿萼，单论身手，你的武功已不输丐帮任何一位长老。”
“可丐帮帮主不只是看武功……”公孙绿萼低声说道。
“自然。”
杨过点头，“还要看威望、看资历、看人心。”
“可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慢慢积累的。”
“鲁有脚年事已高，他还能当几年帮主？”
“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事情。”
“而且，我也将一窟鬼都调去丐帮辅佐你。”
他看着她，“你怕自己不够好，这没关系。怕的是你连试都不肯试。”
公孙绿萼沉默良久，眼中露出几分坚定，“弟子明白了。弟子会尽力而为。”
杨过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这就对了。”
小龙女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直到公孙绿萼的情绪彻底平复，她才走到杨过身边。
“过儿，”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是不放心耶律齐？”
杨过转过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了然。
自家妻子心思细腻，许多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平日不大说出口罢了。
“你猜到了？”杨过问道。
小龙女点了点头，“你让绿萼去争丐帮帮主之位，又特意将耶律齐支回襄阳……”
“过儿，你是不是还觉得，耶律齐他日后会有异心？”
沉默了一会儿，杨过才开口，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只是有备无患。”
“耶律齐这个人，出身辽国皇族，骨子里有他的骄傲。”
“他娶了郭芙，入了襄阳，这几年也确实尽心尽力。”
“可我总觉得……”
他顿了一下，“很难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唉！郭伯伯待他如子，郭伯母也对他信任有加。”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做些准备。”
“万一将来他真的走到那一步......”
“有绿萼在，至少丐帮不会让他人完全掌握，咱们也不至于蒙蔽视听。”
小龙女听完，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让绿萼去争丐帮帮主，是在为将来打算。”
杨过点头，“绿萼心思纯良，又聪明坚韧。”
“若是她能坐上帮主之位，将来郭伯伯那边若有什么变故，丐帮也能成为一道屏障。”
杨过又道：“况且，如今的丐帮不比从前，经过数次内乱，元气大伤。”
“鲁帮主为人忠厚老实，却也才能平平，他很难重振丐帮声威。”
“若是耶律齐继任，以他的本事，确实会将丐帮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
他目光微沉，“人心难测。”
“未雨绸缪，总比临阵磨枪要强！”
公孙绿萼这时才明白了杨过的深意，她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弟子明白了。”
“弟子定不负师公所托。”
杨过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这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收集蒙军情报。”
公孙绿萼点头，“弟子遵命。”
她看了一眼杨过和小龙女，“师公，师父，那弟子先告退了。”
杨过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公孙绿萼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风雪之中，只剩下杨过和小龙女二人。
杨过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小龙女，“龙儿，你觉得是我太过谨慎了吗？”
小龙女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会。”
“你做事，向来有你的道理。”
“过儿，你方才说，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凶险万分。”
“到底有多凶险？”
杨过握住她的手，“龙儿，我打算去袭杀蒙哥。”
小龙女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过儿，你方才说的‘向难出击’……就是同之前那般，去大军中袭杀蒙哥？”
杨过点头，“正是此意。”
“蒙古三路大军伐宋，必定是以蒙哥的中军为轴心。”
“只要蒙哥一死，三路大军就会群龙无首。”
“左右两路大军失去调度，也就难以形成合击之势。”
“到那时，余阶将军便有了各个击破的机会。”
小龙女听完，神色平静，“好，我陪你去。”
杨过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你不怕吗？”
小龙女轻轻摇头，“怕什么？”
“我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要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刀山火海，我都不怕。”
杨过心中一热，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两人在风雪之中相拥而立，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彼此。
良久，杨过松开她，目光变得凝重，“龙儿，说真的，此事我心里也没底。”
小龙女抬眸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杨过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也许，这是最快结束战争的办法。”
“只要蒙哥一死，蒙古大军群龙无首，势必会陷入内乱。”
“到那时，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南征？”
小龙女沉默片刻，轻轻开口，“你说的没错。”
“可你有没有想过，蒙哥御驾亲征，身边又怎会没有防备？”
“唉！”
杨过深吸一口气，“相比成功与否，我更担心的是蒙哥身死后局势。”
“让一切都提前发生，真不知是祸是福啊！”